第80章 豐裕印刷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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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建飛看楚國慶那糾結又有點破釜沉舟的樣子,不由得微微一愣:「怎麼,出什麼事了?」

  「我準備請辭。」

  楚國慶正了正神色,「俗話說,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廠里也不可能有兩個話事人,這段時間我看了,陳廠長是個好廠長,工人交給您,我放心。」

  「如果我繼續賴在這個位子上不走,說白了只會影響你的決策,影響廠子未來的發展。我老了,精力和頭腦比不上年輕人了,所以,還請陳老闆答應我的請辭。」

  楚國慶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辭職信。

  土黃色的信封,鋼筆字剛勁有力,一看就是之前下過苦功夫的。

  陳建飛看著桌子上的信封,微微皺了皺眉頭。

  跟楚國慶一塊處事小半個月了,對方的為人陳建飛還是有所了解的。

  資歷老,經驗豐富,在廠子裡有著不錯的威望。

  關鍵不居功自傲,有這樣的人打下手,能給陳建飛減輕不少麻煩。

  而且前期楚國慶為了盤活紡織廠資產,前前後後出了不少力,眼下廠子盤活了,第一批貨馬上就能出廠了,大家馬上就能過上好日子了,這個時候辭職,陳建飛有點摸不透楚國慶的想法。

  他伸出兩根手指按著辭職信,將桌子上的信封推了回去:「楚廠長,咱們都不是外人,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您是覺得競聘制度不合理?還是覺得沒辦法跟我陳建飛共事、對我陳建飛有意見?」

  楚國慶人老成精,頓時便知道陳建飛是誤會了,趕忙擺了擺手:「陳廠長,您誤會了。」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廠子想要發展,只能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改變老舊的生產模式,競聘上崗,這點我非常贊同,我對制度沒意見,對您的為人我也沒啥意見。」

  陳建飛看著楚國慶那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模模糊糊地感覺有點能明白楚國慶的意思:「所以,楚廠長純粹就是覺得,您占這個位置,不合適?」

  「對,不合適。」

  楚國慶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建飛從抽屜里拿了盒煙,遞給楚國慶:「擔心你在廠子裡,工人不聽我話?」

  楚國慶接過煙,再度點了點頭,他長吸了口,有些語重心長地道:「陳廠長,論輩分,你應該叫我大爺,但咱們在一塊共事,我不能占你便宜,我就厚著臉皮,喊你一聲陳老弟。」

  「陳老弟,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我要還是廠長,咱倆意見一致怎麼都好說,但萬一咱倆有分歧,工人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再說了,你看哪家廠子有兩個廠長的?」

  陳建飛劃著名火柴抽了一口煙,楚國慶說的確實是這個道理。

  一個廠,不可能有兩個廠長。

  陳建飛皺了皺眉頭。

  他不想失去楚國慶,但楚國慶若是繼續在廠長這個位置上,正如楚國慶自己說的,對陳建飛和興華廠,都不合適。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他揉了揉眉心,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調崗,是不是就能解決了?

  想到這兒,陳建飛忽然抬頭:「有辦法了,方鎮長之前一直說要給我派個書記,我一直推脫著沒要,反正你楚老哥也是廠子裡的老人了,等回頭我找方鎮長的時候,直接讓他把你的崗位從原來的紡織廠廠長,變成書記如何?」

  「你給我當副手,我信得過,如何?」

  嚴格意義上來說,書記和廠長是兩條線,算不得是副手。

  但只要調崗之前商量好,楚國慶願意就可以。

  陳建飛看著楚國慶,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楚國慶是老人,工人們都願意聽他的話,能節省陳建飛不少溝通成本。

  另外,陳建飛信得過楚國慶為人,把他放在書記的位置上,陳建飛放心。

  不然萬一方振海給自己派了個一天天幫不上啥忙,只知道拖後腿的書記,他咋辦?

  撂挑子不干?

  那不可能,廠子他承包了十五年,前前後後不說放在上面的精力,光錢就砸進去幾十萬。

  現在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就要讓人摘桃子?


  不可能的事。

  所以,書記這個位置,最適合安排一些表面上屬於方振海派系,但實際上心裡向著工廠的人。

  說不定什麼時候楚國慶去鎮上開會,還能給他們興華廠爭取點福利啥的。

  楚國慶有些為難,他想辭職,就是為了不耽誤陳建飛,不耽誤廠子。

  但聽陳建飛這個意思,怎麼感覺自己接著干,才對廠子發展最有利呢?

  他撓了撓頭,心裡也泛起了嘀咕:「真不讓我走?」

  「真不讓。」

  陳建飛笑著露出一排大白牙:「我要是說不動你,我就去找方振海做你的思想工作,反正你的辭職,我肯定不批。」

  說到這兒,陳建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地盯著楚國慶,面露不善:「楚廠長,你給我實話實說,是不是外面有人給你開了更高的價錢,讓你去他們那兒當廠長?」

  楚國慶抽菸的手一愣。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什麼,自家廠子裡的那幾個技術員,不就是這麼被陳建飛挖過來的嘛。

  想到這兒,楚國慶連連失笑,趕忙擺手:「不能夠不能夠,肯定不能夠,我這過兩年都該退休了,哪兒有廠子願意要我這麼一把老骨頭。」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一笑。

  有時候男人之間就是如此默契。

  給陳建飛當副手的話,也不是不行。

  等再過幾年,陳建飛在廠里也有了足夠的基礎,那時候自己再退休,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想到這兒,楚國慶心裡已經做好了打算。

  陳建飛忙著開產品拓銷路,在外面努力打拼,自己這個老傢伙在廠里,也絕對不能拖後腿。

  從陳建飛那兒出來後,楚國慶便直接喊了徐春生。

  徐春生是81年的先進工作者,當時還是楚國慶給徐春生頒的獎,楚國慶現在還記得,獎品是一個紅皮筆記本、一張獎狀。

  徐春生本來和幾個工人湊在一塊,坐在車間窗台上抽菸,培訓手冊被他們隨意地扔在一邊,上面還有幾個腳印。

  聽到楚國慶找,徐春生趕忙掐了煙,拍了拍身上的土,這才跟著傳話的人一塊去了楚國慶辦公室。

  辦公室里,楚國慶給徐春生倒了杯茶,問道:「春生,我要沒記錯,你進廠的時候才十六,接的你娘的班。我看著你從新人,一點點成長,現在咋回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徐春生看著楚國慶,像是終於找到了傾瀉口,把這些天心裡擠壓的那點不快,一股腦地都倒了出來:「楚廠長,我從進廠第一天就跟著你,你給我的那張先進工作者的獎狀,我現在還貼在我家牆上,對廠子,對您,我問心無愧。」

  「楚廠長,咱們都不是外人,有話我就直說了,你瞧瞧那姓陳的進來以後幹的事,賣了廠里的機器,還要搞什麼競聘,競聘不過,還要開人,這要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興華廠是他姓陳的呢!」

  「楚廠長,咱們是國家的工人,不是他陳建飛的!」

  「老領導,我出了學校就來了咱們廠,十幾二十年了,我把廠里的機器當自己孩子一樣,陳建飛就這樣賣了,沒考慮過我們的感情,他還是人嗎!」

  徐春生像是憋了好久,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臉色激動得通紅。

  楚國慶聽著徐春生的話,眉頭皺了皺,徐春生的話,代表了當下工廠里不少人的心思。

  只不過有的人表現出來了,有的人把這點小心思藏在了肚子裡。

  他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在桌子上,只是十分平靜地看著徐春生:「既然不滿,那當初喊人的時候,你為什麼回來了?」

  徐春生被這麼一問,頓時有些尷尬,手指頭不自覺地抓著衣角。

  他想過楚國慶會生氣,會暴怒,要麼跟自己一塊罵陳建飛,要麼手指頭戳自己腦門,罵自己豬油蒙心。

  但楚國慶就這麼平靜的看著他,反倒讓徐春生之前打好的腹稿和牢騷無處發泄。

  「我……」

  徐春生張了張嘴想要狡辯,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楚國慶接著道:「我記得來之前,就已經說過了,願意來的,得接受競聘上崗,不合格的會分流到其他地方。當初說的好好地,現在真實行了,怎麼又覺得不合適了?」


  徐春生面色漲紅,被楚國慶這個老領導問道心坎上,只覺得格外難堪。

  「我……我只想拿回我的工錢。」

  楚國慶看著徐春生,道:「你們的工錢,是廠里賣機器的錢,是陳建飛自己投的錢,你不是說把機器當孩子一樣嗎?你要真不捨得,就把錢拿回來。」

  徐春生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一家老小等著他工錢吃飯呢,還回去了,家裡人吃什麼?

  楚國慶手指點著桌面,一字一頓地道:「吃人家飯,端人家碗,不能一邊吃飯一邊砸鍋,沒這樣的道理。」

  「徐春生,別讓我看不起你。」

  要真是徐春生這樣的先進成了第一波被分流的人,外面不知道還要怎麼嚼舌頭根子。

  徐春生聽了楚國慶的話,只感覺雙頰發燙,在老廠長面前,他就是個新兵蛋子。

  之前打的那些腹稿,全成了無用功。

  楚國慶見徐春生沒什麼好說的了,這才揮了揮手。

  徐春生如蒙大赦,扭頭便走。

  腳剛抬起,就聽見楚國慶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如果我要沒猜錯的話,你們還打算去鎮上鬧、去縣上鬧,對吧。」

  「但是我今天就可以告訴你,別去,浪費時間。」

  「從陳廠長把興華承包下來的那一天,他的改革方案,鎮上就全票通過了,包括變賣廠區設備、競聘上崗、更改主營業務等等,都已經在鎮上備了案,這件事,不管你們鬧到哪兒,都沒用。」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忠告,你們想走可以,別連累廠里的其他人。」

  楚國慶話音如重鼓,狠狠敲在徐春生的心上。

  徐春生見楚國慶沒什麼要繼續說的了,這才低著頭快步走了。

  ……

  豐裕印刷廠,工人們幹得熱火朝天。

  一張碩大的工作桌前,擺放著好幾張列印好的大紅塗裝樣板。

  陳建飛和印刷廠廠長苗振東、兩名技術員,在工作桌前,參觀剛列印出來的設計樣板。

  紅色為底,四周祥雲輪廓,邊角點綴著錦繡花紋圖案,花紋中環繞一圈鮮果浮雕,貼合罐頭產品屬性。

  中間則是四個燙金潑墨大字:錦繡呈祥,興華罐頭廠的商標和商品名則以小字的形式,落在右下角。

  整個包裝設計畫面滿滿當當,符合九十年代人的審美,又兼具幾分高級感。

  因為是初版打樣,樣品上的金色用淡黃色代替,單論品質要比正式出品時差不少,但好處是快,基本改了就能現場列印出來看效果。

  技術員把彩紙按照標準進行摺疊,沒一會兒的功夫,就折出一個大致的禮盒外包裝模樣。

  因為紙張質地的緣故,禮盒看起來軟塌塌、松松垮垮,但大致模樣已經有了。

  當盒子成型的那一刻,兩名技術員的眼睛都亮了。

  「好看!」

  至少在市面上,他們沒見過類似這樣的形式。

  苗振東摸了摸下巴上的小鬍子,有些不確定的看向了陳建飛:「陳廠長,這樣真的行嗎?」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設計,別人家的包裝,都是怎麼簡單怎麼來,有的恨不得就在產品上貼個圈,寫上產品名就完事。

  像陳建飛這樣,細緻的跟雕花一樣的調整更改,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越複雜,印刷的成本就越高,最終體現在產品上的價格就越高。

  別人家打個產品名,用不了幾個錢,但要想打陳建飛這樣的包裝,得開版,單開一版,價格可不便宜。

  陳建飛打量著剛剛技術員折好的盒子,跟自己想像中的模樣,已經有了七八分相似。

  「苗廠長,辛苦幫忙按照正式生產的標準,列印一份。」

  「行。」

  苗振東也沒多說什麼,安排下面的人去動手開版。

  開版需要時間,最快也得明天。

  好在陳建飛不急,開版的精細程度,直接決定了印刷的精細程度。

  這種事情上,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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