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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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桶雜貨鋪的院子裡,火堆噼啪作響。戈拉格蹲在牆角,用一塊磨石緩緩打磨著戰斧的刃口。

  野蠻人堅持要在室外生火做飯,雷納托不明白原因,只能歸結為諾斯人的獨特習俗。

  琪拉縮著脖子坐在火堆旁,忍不住抱怨道:

  「為什麼非要在大冬天跑到室外烤火?屋裡不是有壁爐嗎?」

  雷納托沒有接話。他與戈拉格認識的時間太短,彼此之間互不了解。

  更重要的是,野蠻人從未向他提過任何要求,無論是報酬還是地位。

  戈拉格要求的僅僅是食物與戰鬥的承諾。

  這次室外烤火,也是雷納托想藉機與戈拉格好好聊聊。拉近關係總好過互相猜疑,尤其是在眼下這局勢里。

  「戈拉格,」雷納托開口問道,「我燉的湯怎麼樣?喝得習慣嗎?」

  「食物很好。」野蠻人沒有抬頭,磨著手中的斧頭,「有肉就很好。」

  戈拉格的通用語不僅發音不標準,詞彙量也少得可憐。

  「在南方,煮湯還得講究點葷素搭配,要放些蔬菜和豆子。」雷納托笑了笑,「不像在帝國,廚子們總喜歡搗騰各種肉類,搞一鍋純肉湯。」

  戈拉格搖了搖頭。他放下磨石,認真地說道:

  「你的食物很好,但南方的食物不好。」

  「弗里德城的名菜多著呢,只是你沒嘗過罷了。」琪拉插嘴道,「各種穀物、蔬菜、水果...肯定比你們北方那冰天雪地里的產出好多了。」

  「南方的食物不好。」戈拉格重複道,「南方到處都是食物,到處都是獵物。」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但人不能吃,也不能捕獵。」野蠻人面露困惑,「人只能吃豆糊與黑麵包。」

  琪拉張了張嘴,一時語塞。雷納托適時接過話頭,說道:

  「說說你自己吧,戈拉格。」雷納托將話題引向野蠻人自己,「你是怎麼來的南方?」

  戈拉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那雙空洞的眼睛似乎重新有了神采。

  「為了我的兒子。」

  ————

  野蠻人的講述斷斷續續,邏輯混亂,但主線並不複雜。

  他的兒子是一名劫掠來的帝國女人所生。

  對於大冰川嚴苛的自然環境而言,生育本就危險,更何況是身為奴隸。像許多被擄到北方的南方女人一樣,在產下嬰兒後,她便死於高燒、感染等多種併發症。

  戈拉格的兒子因早產而體弱,無法通過部族的新生兒儀式——在雪地爬行一段距離,證明自己擁有生存下去的力量。

  按照傳統,這樣的嬰兒應該被留在雪原上,由諸神決定其命運。

  但戈拉格不想讓兒子死去。為改變這項傳統,他主動向部族酋長、戰幫的冠軍發起了挑戰。

  不出意外,他失敗了。但對方並未殺死他,只是將他流放,讓他帶著兒子一起離開。

  戈拉格不是那些受賜福的勇士,他需要吃喝和取暖,無法獨自一人帶著幼童在苔原生存下去,不得不踏上了前往南方的路。

  「那你兒子後來呢?」琪拉身體前傾,好奇地追問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雷納托想打斷她的話,但戈拉格已經開口回答。

  「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南方和北方一樣殘酷。」野蠻人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雖然沒有風雪,沒有野獸。」

  「但南佬沒有部族,每個人都是流放者。」

  「這裡的人像野草一樣生長,也像野草一樣被踐踏...沒有榮耀。」

  戈拉格重新拿起磨石,繼續擦拭斧刃,規律的摩擦聲在夜色中響起。

  「你想回大冰川嗎?」

  「不,流放者不能再踏上部落的土地,這是誓言。」戈拉格看向雷納托,「我將尋求戰鬥的榮耀,直到被諸神注視,為我指引未來的道路...」

  「或者戰死,歸於死者的國度。」

  ————

  「珀莉,去睡吧。」


  小法師仍坐在書桌旁,但魔法書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燈油即將燃盡,光線昏暗。

  「雷納托,」珀莉轉過頭,臉上帶著猶豫,「你說萊拉絲為什麼會有大法師維羅妮卡的親筆信呢?」

  「為什麼一名法師協會的大法師會是豎琴手...」

  「沒人從一開始就是強者。」雷納托走到她身邊,熄滅了書桌上的油燈,「維羅妮卡肯定也有過學徒時期,有過自己的冒險和導師。」

  「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或許她認為豎琴手的理想值得追隨,或許她另有目的,誰知道呢?」

  「珀莉,我知道你拿到推薦信很激動。」他伸手想合上魔法書,「但明天我們還要繼續調查,得保存體力...」

  小法師突然抓住雷納托的手,語氣堅決道:

  「雷納托,我不想讓你為我去當什麼豎琴手!」

  「反正信都已經到我手上了,乾脆我們...」她咬了咬嘴唇,「等解決完這件事後,我們就直接離開這裡,去法蘭尼亞...」

  雷納托看著表情認真的珀莉,忽然笑了。

  果然還是個小孩子。推薦信本身並無意義,真正有價值的是它背後代表的關係與紐帶。

  沒有豎琴手同盟的渠道與引薦,單憑一封信成不了任何事。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有些道理,需要時間才能領悟。

  雷納托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珀莉的頭髮,安慰道:

  「放心好了,我不會加入豎琴手同盟的。」

  「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

  珀莉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確認這話的真偽。可在黑暗裡,她什麼也看不清。

  小法師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摸索著走向自己的床鋪。

  雷納托站在原地,看著珀莉蓋好毛毯,直到房間中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才悄然離開。

  他是達庫爾的神選者,永遠也無法成為一名豎琴手。

  在找到擺脫這一切的方法之前,也許他只能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雷納托摸了摸心口處的印記,無奈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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