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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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鳥與晏靖淞八隻眼睛對上視線的那一刻,都快嚇得炸毛了。

  無知者無畏。

  越開智,白鳥的恐懼就越多,越具體,越知道慫字怎麼寫。

  頭頂趴著的這隻大蜘蛛看起來能一口把自己吃了啊啊啊!

  不過白鳥很快冷靜下來,對於喬凌的擔憂衝破了本能的驚恐。

  在晏靖淞陰森森的凝視下,他扛著壓力飛上了蜘蛛巢穴,站在了蜘蛛網上:

  「……我來了,凌凌在哪裡?」

  晏靖淞沒有說話,把目光移回了旁邊,向左邊退了一步。

  隨著三米多高的蟲獸挪動位置,被遮掩在他背後的一群人影便暴露出來。

  只見喬凌蜷縮在那片白色的蛛網中心,安安靜靜的側躺著,身體弓成一個柔軟的弧度,膝蓋縮到胸前,雙手攥成拳頭貼在臉頰旁邊。

  那是嬰兒在母體中的姿態。

  喬凌的臉在這樣的光線下安靜得不像一個活人,更像是玉雕的神佛造像。

  剝離偽裝的水銀色頭髮散落在蛛絲上,銀色髮絲與白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難捨難分,泛著柔和的光澤,隱隱散發出危險的壓迫感。

  從臉上的神態來看,喬凌睡得很不安穩。

  濃密的睫毛持續不明顯的顫抖,圓鼓鼓的眼球在眼皮下不斷滾動,眉頭緊緊皺著,豐潤的嘴唇向下撇,帶著很委屈的弧度。

  實際上也確實像受了大委屈。

  源源不斷的眼淚正從他的眼角滲出來,小溪似的安安靜靜的沿著臉頰滑下去,沒入臉頰下的蛛絲中。

  蛛絲吸收了淚水,在接觸的瞬間變成了淺藍色。

  那片藍色不斷加重,淡去,消失,重新恢復潔白,再隨著下一滴眼淚的到來繼續重複這個變化。

  所有蟲都守在喬凌身旁,因為王的無聲哭泣而心碎,沉默得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他們只能守著,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抱著擦眼淚都算打擾。

  這夠讓蟲們想死的。

  「凌凌?」

  白鳥被這個畫面刺激得腦子一嗡,直接就要衝過去。

  晏靖淞的蜘蛛腿一掃,把他攔住:「不要喊,小點聲。」

  「他在做夢。」

  官書僑靠在喬凌身側,用指腹接了一滴眼淚,用氣聲開口:「這時候的夢不能打擾……喬喬要二次蛻皮了。」

  「二次蛻皮是什麼意思?」

  白鳥愣愣的,在幾隻蟲言簡意賅的解釋里終於明白了當下的狀況和把他叫過來的目的。

  具有分量的囑託讓白鳥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信任。

  如果讓我承擔這樣的責任,是不是代表這些蟲已經把我當成了自己人?

  我們的關係真正緩和了是吧?

  白鳥心裡百感交集,毫不猶豫的應下:「可以,我做什麼都可以。」

  「蟲騎會幫助你,如果有重要事情,可以通過蟲騎與我們聯繫。」

  晏靖淞手指一動。

  流光被彈到了白鳥頭上,一溜煙的藏到了白鳥的衣領旁邊。

  「好。」

  白鳥頭皮發麻,努力克服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把重點放回了他目前更關注的事情上:

  「但是,凌凌在夢裡哭是正常的嗎?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應該……只是夢見了難過的事情。」

  晏靖淞嘆了口氣,蛛絲從喬凌身下延伸出來,輕輕托住乖寶的後腦勺,為他在睡夢中稍稍調整了一下睡姿。

  白鳥能聽出晏靖淞的語氣不如平時那麼冷靜篤定。

  「夢會給即將成熟的王直覺上的指引,是另一種維度上的潮汐,我們無法干預,唯一能做的只有守護……我想,這一覺,喬喬會睡很久,等下一次醒來,就是要開始蛻皮了。」

  晏靖淞說著說著,突然面色不善的盯住白鳥:

  「這次蛻皮,喬喬想要把曾經在一次次世界重啟里消亡的十五隻高級蟲族復活,這讓他壓力很大。」

  「……原來是這樣。」

  白鳥深深呼吸,臉色慘白。


  他僵硬的站了半晌,附身跪下,四肢著地,用最謹慎的姿勢輕輕爬到喬凌身邊,從其他蟲眷的空隙里擠進去,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喬凌的頭髮。

  頭髮的觸感光滑得像水。

  近距離看著喬凌沉睡著的,被淚水打濕的臉,白鳥眼裡的神采既黯淡又堅定:

  「我知道了,我會做好你們交代好的事情。」

  .

  喬凌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剛剛一開始,他就發現了。

  因為他在夢裡回到了他不敢回憶的,與死靈眷屬們度過的最後三天。

  很幸福的三天,很慘痛的三天,只經歷一次就足夠了的三天。

  無數熟悉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溫度,帶著氣味,帶著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細節。

  讓他感覺到眩暈。

  喬凌並不想沉迷在虛妄的情緒里。

  他很清楚,虛妄的情緒除了讓他難過,消耗他的精神,並沒有其他的積極作用。

  如果確定了暫時不能解決問題,就不要思考問題。

  所以當眷屬們的蟲影栩栩如生的再次在他面前浮現,小蟲子根本不去細看,扭頭就跑。

  十多隻蟲影在他身後追逐呼喚。

  他郎心如鐵,一次也沒有回頭。

  很壞的夢。

  他在夢裡竟然失去了矯健的速度和隨意跳躍飛行的能力,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跑著跑著,氣喘吁吁。

  嚯啊,嚯啊……

  他聽見自己的肺發出了破爛風箱一樣的響聲,又粗又澀,每一聲都帶著作嘔的血氣。

  真離譜,他可是王蟲,王蟲怎麼會有這樣脆弱的肺?

  這種漏風似的響聲在小蟲子附身人類屍體的頭幾分鐘他聽過一次,再次聽到,就讓他回憶起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那次死亡。

  「我可不會死……什麼鬼……」

  小蟲子咬牙切齒地掐住自己脖子,手指箍住喉結兩側,竭盡全力地攝取空氣。

  缺氧的感覺真實無比,他甚至看見自己的手指都開始發青發紫,指甲蓋下面泛出一種不健康的,淤血一樣的暗色,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正在瀕臨腐爛的灰色質地。

  顏色從指尖蔓延到手背,像某種不可逆轉的病變。

  喬凌盯著那些顏色,腦子裡忽然有一個聲音說:

  也許你早就死了。

  也許你一直都是死的。

  也許你的眷屬,蟲群,所有的愛,所有的好日子,都只是你死前的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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