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都從哪找來的
上午畫過的靜物台沒撤，只是換上了一組新東西。
老趙這回大概是想把整活貫徹到底了。
檯面上擺著一個搪瓷臉盆、一個纏著麻繩的鐵皮暖水壺、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臉盆邊緣隨意搭著一條毛巾，邊緣放著早就停產不知道多少年的BB機。
當然，蘋果是必不可少的。
全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東西，估計是從畫室倉庫最深處翻出來的。
「這都從哪找來的……」
「我奶奶家都沒有這些東西了。」
「我歇逼了。」
老趙敲了敲畫架：「別嘀咕了，快開始！」
陳青笑了，他已經低頭開始撕紙膠帶了。
因為他前兩天剛剛臨摹了一張類似的老物什，還專門研究過整組都是大物件的靜物應該怎麼構圖。
所以他在剛看到這組靜物的時候，心裡就已經知道怎麼畫了。
他把素描紙裱好，用鉛筆在眼前測量比例。
搪瓷臉盆是這組東西里最難處理的，搪瓷的質感處在反光與不反光的中間地帶，不亮不啞。
是一種悶悶的、舊舊的光澤。
鐵皮暖水壺上，原本一層層整齊纏繞的麻繩早就錯位了，露出來的表面全是細小的劃痕和凹坑。
搪瓷茶缸的處理方法大差不差，靠在臉盆旁邊，裡面斜插著一支炸毛牙刷。
但茶缸上那層掉了漆露出生鐵的斑駁邊緣，反而是這組靜物里最有細節的東西。
陳青在畫紙左上角標了個小箭頭，確定光源方向。
他拿起鉛筆，先在紙上定上下左右四個極點。
然後拉中線，確定各物體位置。
他在心裡把所有物體都拆了一遍，才落筆。
前排，幾個復讀生起稿極快。
基本不用怎麼畫輔助線，上來就用軟鉛鋪大關係。
陳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這是所有老師都講過的小技巧：藝考時的眼力能決定你最後的成績。
眼力做什麼用呢？
看人。
看誰長得老，像復讀生。
或是一眼就是大佬那種人，就跟在他後面畫，他怎麼畫你就怎麼畫。
但如果考場是固定位置畫照片的話，這種方法就不行了。
王嘉寧換到了前面兩排的位置，她選的角度和陳青不一樣。
她選擇從靜物台的側面取景，做豎構圖，臉盆只露出半個。
暖水壺被她放到畫面正中央，其他物體壓住左右兩個下角。
毛巾橫貫大半張畫面，整體忽然就有了動感。
這個構圖很險，但畫好了能拿高分。
李一舟變成了上午的王嘉寧，在跟那個BB機較勁，周圍只有一些散亂的線條來保證整體構圖不會跑偏。
近一個小時，他才滿意地甩甩手，整個畫面從遠處看就是一張白紙上面放了個黑疙瘩。
抬頭看了下時鐘，發現時間來不及了才趕忙開始畫別的。
老梁在他後面看了半天，幾次都忍不住想要提醒他。
看到他終於不再死摳那個BB機了，才搖著頭離開。
陳青的大色調已經鋪完了，體積感也大多出來了。
然後他開始從臉盆開始深入塑造。
搪瓷質感很難處理，表面有一層不均勻的釉，會在某些角度泛出啞光的光暈。
他在亮部邊緣加了一圈極淡的灰調子，然後在灰調子和高光之間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
手指的溫度和濕度讓鉛筆灰化開了一點，邊緣變得更柔和，看起來就像搪瓷表面那種溫吞的反光。
暖水壺的鐵皮表面全是劃痕，他用軟鉛側鋒在暗部整體排了一層灰調子，然後用橡皮的尖角在灰調子上挑出幾條斷續的細線。
留白的位置剛好就是劃痕的高光。
茶缸掉漆的邊緣是這組靜物里最有質感的細節。
那種邊緣不規則的破舊感，是需要用硬鉛去刻畫的。
考場裡十分安靜，只有鉛筆在紙上排線的沙沙聲。
偶爾有人敲幾下畫板，震掉上面的橡皮屑。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天，日光燈管顯得比剛才更亮了。
自然光的消失，使得一開始選擇將其作為統一光源的學生暗暗罵天公不作美。
只能靠著記憶和本能硬著頭皮往下畫。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
幾個復讀生已經開始收尾了，手裡攥著一把鉛筆，輪番上陣。
為了不蹭到已經畫好的部分，小拇指都已經翹起來了。
以其為支點，繼續打磨細節。
王嘉寧也在進行最後的工作，她的表情明顯比上午輕鬆的多。
她放下鉛筆，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抿著的嘴角露出笑意。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
陳青把畫板往後推了推，整體掃了一遍。
拿出美工刀將橡皮切出一個尖角，然後在一些高光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蹭。
李一舟在最後一分鐘還在改臉盆的盆沿。
他已經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最後那次他終於沒再擦掉重畫。
然後把鉛筆往筆盒裡一扔，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老趙敲了敲畫架：「時間到，停筆。」
考場裡響起一片撕膠帶的聲音，夾雜著幾聲長舒的嘆氣。
李一舟整個人癱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表情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陳青把畫紙小心翼翼揭下來，然後裁下來一條，將其中一塊用膠帶貼在名字上。
這是統一規定，為了防止老師因私下關係而導致打分不公。
雖說考的時候，他們一直在畫室里巡邏。
但如果不是畫的極差和極好的，兩百多張畫依次鋪開，很難分得清誰的是誰的。
老梁站在門口拍了拍手：「畫完的直接放到門口地上排起來，趁著還沒天黑給你們批出來。」
還有沒畫完的幾個，手拿著鉛筆都搖出殘影了，滿頭大汗。
老梁皺眉喊：「別畫了，三個小時都過去了，再給你幾分鐘也畫不出什麼名堂。」
幾人一聽，也不管不顧，但心已經慌了，恨不得給紙都干冒煙了。
總感覺多畫一筆，就會多得幾分。
沒有再給他們機會，老梁直接上去給他們強行收卷。
所有學生都被關在畫室里，打掃衛生，以及將畫室恢復原狀。
但幾乎沒有幾個人有心情，因為外面兩百多張畫已經鋪滿了畫室門前的地面。
幾個畫室的一共七名老師，包括校長都親自前來閱卷。
這種等待審判的滋味，並不好受。
老趙這回大概是想把整活貫徹到底了。
檯面上擺著一個搪瓷臉盆、一個纏著麻繩的鐵皮暖水壺、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臉盆邊緣隨意搭著一條毛巾，邊緣放著早就停產不知道多少年的BB機。
當然，蘋果是必不可少的。
全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東西，估計是從畫室倉庫最深處翻出來的。
「這都從哪找來的……」
「我奶奶家都沒有這些東西了。」
「我歇逼了。」
老趙敲了敲畫架：「別嘀咕了，快開始！」
陳青笑了，他已經低頭開始撕紙膠帶了。
因為他前兩天剛剛臨摹了一張類似的老物什，還專門研究過整組都是大物件的靜物應該怎麼構圖。
所以他在剛看到這組靜物的時候，心裡就已經知道怎麼畫了。
他把素描紙裱好，用鉛筆在眼前測量比例。
搪瓷臉盆是這組東西里最難處理的，搪瓷的質感處在反光與不反光的中間地帶，不亮不啞。
是一種悶悶的、舊舊的光澤。
鐵皮暖水壺上，原本一層層整齊纏繞的麻繩早就錯位了，露出來的表面全是細小的劃痕和凹坑。
搪瓷茶缸的處理方法大差不差，靠在臉盆旁邊，裡面斜插著一支炸毛牙刷。
但茶缸上那層掉了漆露出生鐵的斑駁邊緣，反而是這組靜物里最有細節的東西。
陳青在畫紙左上角標了個小箭頭，確定光源方向。
他拿起鉛筆，先在紙上定上下左右四個極點。
然後拉中線，確定各物體位置。
他在心裡把所有物體都拆了一遍，才落筆。
前排，幾個復讀生起稿極快。
基本不用怎麼畫輔助線，上來就用軟鉛鋪大關係。
陳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這是所有老師都講過的小技巧：藝考時的眼力能決定你最後的成績。
眼力做什麼用呢？
看人。
看誰長得老，像復讀生。
或是一眼就是大佬那種人，就跟在他後面畫，他怎麼畫你就怎麼畫。
但如果考場是固定位置畫照片的話，這種方法就不行了。
王嘉寧換到了前面兩排的位置，她選的角度和陳青不一樣。
她選擇從靜物台的側面取景，做豎構圖，臉盆只露出半個。
暖水壺被她放到畫面正中央，其他物體壓住左右兩個下角。
毛巾橫貫大半張畫面，整體忽然就有了動感。
這個構圖很險，但畫好了能拿高分。
李一舟變成了上午的王嘉寧，在跟那個BB機較勁，周圍只有一些散亂的線條來保證整體構圖不會跑偏。
近一個小時，他才滿意地甩甩手，整個畫面從遠處看就是一張白紙上面放了個黑疙瘩。
抬頭看了下時鐘，發現時間來不及了才趕忙開始畫別的。
老梁在他後面看了半天，幾次都忍不住想要提醒他。
看到他終於不再死摳那個BB機了，才搖著頭離開。
陳青的大色調已經鋪完了，體積感也大多出來了。
然後他開始從臉盆開始深入塑造。
搪瓷質感很難處理，表面有一層不均勻的釉，會在某些角度泛出啞光的光暈。
他在亮部邊緣加了一圈極淡的灰調子，然後在灰調子和高光之間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
手指的溫度和濕度讓鉛筆灰化開了一點，邊緣變得更柔和，看起來就像搪瓷表面那種溫吞的反光。
暖水壺的鐵皮表面全是劃痕，他用軟鉛側鋒在暗部整體排了一層灰調子，然後用橡皮的尖角在灰調子上挑出幾條斷續的細線。
留白的位置剛好就是劃痕的高光。
茶缸掉漆的邊緣是這組靜物里最有質感的細節。
那種邊緣不規則的破舊感，是需要用硬鉛去刻畫的。
考場裡十分安靜，只有鉛筆在紙上排線的沙沙聲。
偶爾有人敲幾下畫板，震掉上面的橡皮屑。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天，日光燈管顯得比剛才更亮了。
自然光的消失，使得一開始選擇將其作為統一光源的學生暗暗罵天公不作美。
只能靠著記憶和本能硬著頭皮往下畫。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
幾個復讀生已經開始收尾了，手裡攥著一把鉛筆，輪番上陣。
為了不蹭到已經畫好的部分，小拇指都已經翹起來了。
以其為支點，繼續打磨細節。
王嘉寧也在進行最後的工作，她的表情明顯比上午輕鬆的多。
她放下鉛筆，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抿著的嘴角露出笑意。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
陳青把畫板往後推了推，整體掃了一遍。
拿出美工刀將橡皮切出一個尖角，然後在一些高光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蹭。
李一舟在最後一分鐘還在改臉盆的盆沿。
他已經改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最後那次他終於沒再擦掉重畫。
然後把鉛筆往筆盒裡一扔，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老趙敲了敲畫架：「時間到，停筆。」
考場裡響起一片撕膠帶的聲音，夾雜著幾聲長舒的嘆氣。
李一舟整個人癱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表情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陳青把畫紙小心翼翼揭下來，然後裁下來一條，將其中一塊用膠帶貼在名字上。
這是統一規定，為了防止老師因私下關係而導致打分不公。
雖說考的時候，他們一直在畫室里巡邏。
但如果不是畫的極差和極好的，兩百多張畫依次鋪開，很難分得清誰的是誰的。
老梁站在門口拍了拍手：「畫完的直接放到門口地上排起來，趁著還沒天黑給你們批出來。」
還有沒畫完的幾個，手拿著鉛筆都搖出殘影了，滿頭大汗。
老梁皺眉喊：「別畫了，三個小時都過去了，再給你幾分鐘也畫不出什麼名堂。」
幾人一聽，也不管不顧，但心已經慌了，恨不得給紙都干冒煙了。
總感覺多畫一筆，就會多得幾分。
沒有再給他們機會，老梁直接上去給他們強行收卷。
所有學生都被關在畫室里，打掃衛生，以及將畫室恢復原狀。
但幾乎沒有幾個人有心情，因為外面兩百多張畫已經鋪滿了畫室門前的地面。
幾個畫室的一共七名老師，包括校長都親自前來閱卷。
這種等待審判的滋味，並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