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頓時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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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三嬸摸黑起來煮飯了,已是稟明宗祠過繼來的豐仔乖巧地坐在爐邊添柴。

  飯燒好了,三叔下田去。

  三嬸將飯菜裝在飯甑里,放在陳硯之的門口。

  小寐了一個時辰的陳硯之起床吃飯,點燈夜讀畢竟是費錢,所以白日光陰才要珍惜。

  所以宰我晝寢才被孔子罵得那麼慘,連午睡都不行。

  陳硯之決定趁著休沐,趁時進取,今晚早點休息就不點燈費油了。

  陳硯之吃過飯正要繼續讀書,正好徐周來訪。

  「硯之!」

  陳硯之大喜起身道:「師兄!」

  徐周點點頭,道:「時興的時文我都給你購來了。」

  「邱夫子詩賦雖好,但時文造詣不足,熟讀程文倒是出路。」

  「我給你的舊文,你都背得純熟了嗎?」

  陳硯之道:「多謝師兄,我都背熟了。」

  「這便還你。」

  徐周以往給他的舊文他已背得滾瓜爛熟,現在他在讀的也是托入城經商的徐周替他購來的。

  「不著急,放在我手中一時也是無用。」徐周接過陳硯之端來的茶水,「我近來入城作筆墨生意,與官宦士人閒聊大有長進,從中受益匪淺。」

  「當今程文分為四等,第一等是程墨,這是官方樣式,每科放榜拿出來公示的取中範文,此乃京師的主流。」

  「第二等是房稿,會試鄉試都是分房閱卷,是取中各房考生的卷子,此為各房考官的喜好。」

  「第三等是行卷,本省舉人之所作,乃本省文風所向。」

  「第四等是社稿,是本地諸生會課之作,作者是本地府學縣學的生員,也是教化所往。」

  「我給你的除了程墨、房稿、行卷,最多便是社稿,其中有府學縣學生員所作,也有省城四大書院弟子所作。此中要用心揣摩。」

  陳硯之明白了徐周的意思。

  這好比後世你要投稿,一般首先是市一級的雜誌,報紙,等到發表一定篇數,你附上過往成績然後再投省一級的雜誌,報紙,在這裡取得展開後,最後才是投全國層面的。

  而如果你直接投大雜誌,很容易因沒有名氣,編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刷掉。

  要一步步來,不要想著一步登天。

  徐周又道:「當然時文之風向也一直在變,拿洪武永樂年間的程文放在現在套肯定不行,甚至成化弘治都顯老,最好的當屬正德嘉靖,年代越近,越是新鮮出爐越好。」

  「所以以往的老儒常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取中的程文越來越多是邀寵獻媚之文。」

  「我聽城中官宦所言,正德以前,學風尚且醇厚,但是正德以後,風氣日漸敗壞。嘉靖更是這般,官宦士紳不再談論文章政事,行誼氣節,改而求田問舍,營聲利,蓄伎樂。」

  「如今讀書人不再以誦讀經書、鑽研科舉時文、教書授徒為業,而是沉溺於歌伎舞女、賭博以及和官員們往來議論是非。」

  「此乃大壞。故今日有識之士大談復古之風。」

  陳硯之心道,難怪鑑於此弊,後來王世貞才舉復古大旗,說白了這文化鬥爭,就是新舊的鬥爭。

  陳硯之道:「其中乃儒家法先王和法家的法後王,一個是追求傳統,一個是改革出新。」

  「此為大不同!」

  徐周聞言心道,此子小小年紀竟能說出如此精深之語。我若不是進城後聽聞官宦所言,斷不會有這等識見。

  徐周低聲道:「聽說當今天子,乃歷代皇帝中最精於此道者。」

  陳硯之點點頭道:「這乃天家的事,咱們議論不得。」

  「師兄在外面見識的都是達官貴人,往來談吐自然不同。我只在鄉里閉門讀書,這些道理,若非師兄點撥,我是想破腦袋也悟不到的。」

  徐周聞言大笑。

  「我先揣摩社稿,將幾個書院和本地生員的文風把握透了。以後多有勞徐師兄了。」

  說罷將買書的銀錢給徐周結了。

  徐周道:「雲舉給多了。」

  陳硯之道:「有勞師兄跑腿,無論多少都給我買來。」


  徐周收下後道:「我原以為商途沒落。哪知行商數月,遠勝過十年苦坐寒窗所得。」

  「其實你說得不錯,我每日兜售筆墨,出入達官貴人家中,方知什麼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如識人無數的道理。他們都雲讀書只要讀到精深,不怕無人賞識。」

  陳硯之嘆道:「酒香也怕巷子深。」

  「師兄既見了那麼多達官貴人,可有人提攜過師兄?若還沒有,那是因為他們還沒看清師兄的本事。師兄且把生意做下去,將來說不定是我求師兄提攜呢。」」

  徐周本有棄學從商的失落感,聽陳硯之這麼說,失落感倒少了許多。

  他起身告辭

  陳硯之將徐周送至門外道:「往後師兄每次從城裡回來,務必來我這裡坐一坐。你的見聞比時文集子還金貴。」

  這一番不知不覺聊了小半日。

  但見窗外已是日曬三竿,這大好時光,正應勇猛精進,用來讀書進取。

  陳硯之繼續讀書。

  ……

  徐總甲當即返回村里,看到陳硯之在窗前讀書。

  徐總甲心道,此子比我家徐明可勤奮多了。

  想到這裡,徐總甲敲了敲門。

  陳硯之早從窗戶看見徐總甲,等他敲門後方才起身開門:「總甲有何貴事?」

  徐總甲陪著笑臉道:「硯囝,好事好事,有貴人要抬舉你了。」

  「什麼貴人?」陳硯之倒是不咸不淡地問道。

  徐總甲本要吊陳硯之胃口,這時改了主意道:「就是老府台,你們陳家屬他官最高了。」

  「老府台?」

  陳硯之聽了心道,這位老府台名叫陳墀,是出自大義陳氏。

  這大義陳氏與濂浦林氏乃本府並駕齊驅的兩大官宦科舉世家。

  濂浦林氏歷史上是五尚書八進士。

  而大義陳氏則四世九登黃甲,又有種說法是九條金帶。明朝官員一二品可腰玉,腰犀,而官居四品以上可以腰金。

  而這位陳墀當初在古靈居住過數年,後來中了進士,陳家便與他聯了宗。

  其實兩邊關係也不遠,大義陳氏之祖陳令鎔,與古靈陳氏之祖陳令猷,陳令圖,都是隨王緒,王審知入閩的陳檄之子。

  因此這個聯宗,還真不是亂攀親,有族譜可查。

  陳墀數年前出任過南昌知府,如今閒居在家。

  陳硯之精神一震問道:「老府台呢?我前去拜見。」

  徐總甲暗笑,你陳硯之也是看人下菜碟。

  徐總甲道:「老府台有要事在身,便走了。但他看你讀書至天明甚是辛苦,便贈了你三兩銀子,作為勉勵。」

  說罷,徐總甲便取出了剛換好的三兩銀子。

  三兩?

  按照過手三分肥而論,約莫是給了五兩。

  陳硯之道:「那改日再往府上拜見。」

  徐總甲笑著道:「不忙,老府台說了他與縣主有舊,只要你文章作得好,明年縣試時必不會埋沒你的才華。」

  陳硯之道:「可我去年年底方才開講的四書,這還未開筆制藝呢,如何去得縣試?」

  徐總甲聞言笑道:「你是文運天降,有什麼不行。開筆制藝對你來說還不是信手拈來。」

  「明年縣試定要應考,切不可負了老府台的美意。他日更上一層樓,莫要忘了我老徐!」

  陳硯之道:「總甲,多算我幾個茶錢就好。」

  方山露芽賣給琉球商陳家,按道理陳硯之和三叔都有抽成,但徐總甲把攬地方,在鄉民這邊又要了一筆好處。

  徐總甲心道,此子不好得罪,但錢又不可不收,如何與他攀些交情。

  徐總甲眉頭一動,想到一個慣用空口落人情的辦法。

  徐總甲笑了笑道:「是了,硯囝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考慮終身大事了,我知道幾戶不錯的人家,給你說門親事如何?」

  「親事?不必了。」陳硯之搖頭。

  徐總甲滿臉笑容道:「為何?多好的事,是時候……」

  「我……腎虛!」

  徐總甲滿肚子的話都憋回了肚裡。

  「這小子!」

  打發走對方,陳硯之把玩著手裡的碎銀子心底微笑,自己正想著有什麼名目參加明年縣試,而今倒自動送上門來了。

  ……

  一大早,陳硯之上學。

  路遇鄉老陳伯,對方竟笑著與自己打了招呼。

  幾個扛著鋤頭的農人,都停下腳步與陳硯之言語,還請他散學後到家裡坐坐,吃個飯款待一番,頗為熱情。

  陳硯之笑著一一應諾,繼續上學讀書。

  鄉民道:「以往倒沒覺得硯囝如此周到。」

  「你上次還不是說,硯囝上學散學只見他邊走邊背書,見人也不理睬。」

  「賣茶還收了你抽頭?」

  「誒,人家讀書背書的事,一時沒見著又有什麼。」

  ……

  「先得識人,得了文名,在本地同窗間有了名聲,日後舉業方可得大老爺青眼!」

  陸文名與同窗們閒聊。

  陸文名道:「我爹爹正好識得一書商,打算將我與賀兄平日所作的詩集都拿去印刷上百本拿去送人。」

  賀仲燾聞言頗為矜持地點點頭,他固然清高,但心底還是有揚名的衝動。

  不可否認,在這件事上他要靠陸文名助力。

  眾同窗們心底都有計較,你陸文名的詩詞如何能與賀仲燾相較,這般也是借對方名聲為自己添色。

  陸文名道:「詩集位列賀兄名號,我附於尾翼。」

  「諸位若有意,也可列名其中,為此詩集爭光。」

  幾位同窗們都是大喜,他們都是普通的讀書人,連童生都談不上。

  能夠出書列名其中是光宗耀祖的事,眾人紛紛道:「我等亦願附於賀兄陸兄尾翼。」

  賀仲燾聽了有些不快,你陸文名出錢刻書,我也是忍得與你一起列名了,其餘人也配?

  當下賀仲燾不太歡喜,但他沒說什麼。

  而陸文名大為得意地道:「還是仰仗諸位增色。」

  「待到來日縣試之前,咱們再作個文會,邀請幾個在縣試、府試中名列前茅的童生,最好再請個得過案首的,一同聚一聚。」

  同窗們紛紛吹捧道:「還是陸兄計較周全,這般既可請教縣試府試的經驗!」

  「陸兄,若是縣試府試聯捷,便可由童生轉入城中書院,如此更是前途可期!」

  陸文名道:「我可捨不得諸兄,最好一併聯捷。這般咱們師兄弟皆名列金榜,豈不痛快。」

  「只是有些人,怕是連縣試都去不了!」

  說到這裡,同窗們都是微微一笑。

  這時見陳硯之入內,立即停了話頭,以此形成信息上的屏蔽。

  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案末寫字的陳硯之,陸文名莫名一笑道:「我今日從家裡帶了千層糕,自會分給諸位。」

  「多謝陸兄!」眾同窗笑著道謝。

  眾人在前面分食千層糕,陸文名如今對陳硯之連場面話都不說了。

  陸文名心道,你陳硯之不是不愛吃甜食嗎?

  反正是我帶的,不給你又如何?

  索性以後都不給你分了。

  大家都有,又是獨你沒份!

  ……

  正在這時,邱夫子入內。

  陸文名與眾同窗立即結束了下午茶兼私聊,將千層糕放好一併坐於案後。

  邱夫子看了一眼,當即走過去,伸手往人的板凳上一按,旋即搖搖頭。

  邱夫子一一按去,到了陳硯之的凳旁一按,方露出稱許的神色。

  然後邱夫子對眾人道:「早與你們說了多次,讀書需立志,要做得十年冷板凳!」

  「古人讀書坐破寒氈,磨穿鐵硯!只有這般,拾他青紫,方才唾手不須憂。」

  「爾等各個凳冷如鐵,如此心浮氣躁,如何能讀書進取,爭一頂方巾!」

  陸文名心道,夫子怎麼一日三變,之前還不是說要與同窗也要多交遊麼?


  今日又寒窗苦讀了。

  「陳硯之,你的勤勉夜讀之事連老府台都有所耳聞,我也甚是嘉許!」

  「方才我觸你板凳溫熱,課後進前兩案來!從明日老夫教你開筆制藝!」

  但見邱夫子面帶笑容言道。

  而坐在陳硯之身前的陸文名和徐明也是滿臉訝異。

  所有人的雲片糕頓時不香了。

  陸文名心道,我費盡心思,花了多少銀錢,整日想要打通關節,這才好容易在許舉人那露臉,還與賀仲燾一起出詩集。

  此子什麼也沒做,居然坐在家裡,得到老府台青眼,被夫子允許破格參加縣試。

  得老府台一句讚譽,要勝過十個許舉人推舉啊!

  這等狗屎運道,我要……

  想到這裡,陸文名都要氣炸了。

  陳硯之平靜收拾桌案,如今得人青眼,待遇頓時不一樣了。

  陳硯之曾宦海浮沉,早已榮辱不驚。

  最要緊是可以學制藝了,離縣試還有大半年功夫,我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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