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何時制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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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徐總甲那吃喝了一夜,受了些饋贈,陳炌吃得醉醺醺的直到午後方回縣衙。

  陳炌臨行前,三叔陳硯之都去相送。

  陳炌道:「你既要住在鄉里便住下,但早晚需家裡處好關係,打斷骨頭連著筋。」

  陳硯之對陳炌道:「炌叔說的是,我什麼都不懂,還望炌叔以後多提點。」

  陳炌點了點頭,心道:此子這般懂事,陳行台此番確實做得不厚道。

  陳炌昨夜與陳先生長談過,因此對陳硯之的處境頗為同情。

  他在古靈鄉間一副橫行霸道的模樣,但到了縣衙中,便成了縣裡正任官及佐貳官眼中一名老實忠厚的普通胥吏。

  事事有著落,處處有回應,上官在他身上挑不出一絲毛病。

  向縣令稟了差事後,陳炌便到府學附近的一處宅院。

  這裡是陳頌之居處,陳家長子,陳硯之同父異母的兄長。

  陳頌之自就讀府學後,便攜妻子搬了出去居住,說是為了就學方便。

  實際上陳頌之的妻子乃官宦之女,與他的繼母相處並不融洽。

  陳炌知有女眷不敢直入內宅,通稟後在中堂見了陳頌之。

  陳行台是中秀才後方才娶了妻妾,故長子陳頌之還不到二十歲。

  「見過大公子!」

  陳炌在檐下行禮。

  「炌叔進來喝茶!」

  二人入內分賓主坐下。

  「好茶!」陳炌贊了一聲。

  「內子祖父從南京捎來的鐘山雲霧茶,炌叔喜歡拿幾斤回去嘗嘗!」

  「多謝大公子了。」陳炌笑道。

  陳炌沒有先提陳硯之及古靈書院祭田的事,而是先說起今年宗族祠堂祭掃之事,哪家出多少,哪家出多少這般。

  陳頌之對此頗有微詞。

  陳炌知道陳頌之看不慣大夫人,總覺得對於陳家這邊宗親卻不甚盡力。

  「爹爹上京趕考,雖說將外事交給我,內事交給母親,但家裡大多還是母親說得算。」

  「我也不甚過問,若有一日如我爹爹般考取舉人,則又是另一回事。」

  「是了,老宅那邊如何?」

  陳炌給對方沏了杯茶,然後道:「我回鄉看了一眼,書院確在重修。」

  「是硯之還弄的。」

  陳頌之聞言站起身來,在廳里緩緩踱步。

  陳頌之道:「爹爹當年有此主張,但從未與七弟言語過。他離家的時候,年紀這么小,怎可能知道這件事。」

  陳炌問道:「會不會是硯之此番被趕出家門,故想做出些事讓家裡刮目相看?」

  陳頌之道:「有這道理。」

  陳炌道:「他雖在老家,但陳松他們幾個都沒把他當孩童看待。」

  陳頌之道:「正德以來,朝廷之事一日多過一日,徭役一日繁勝一日。而今竟連已經荒蕪和濱江圩塌的田地,還要分攤到其他田地上來徵稅。」

  「這不是任土作賦,履畝而稅的本意,書院的祭田之事能讓咱們族親鄉鄰喘口一氣,這也是當年爹爹的意思。」

  陳炌見此又聊了幾句,不乏對陳硯之的稱讚,然後離去了。

  隔間後,陳頌之的妻子步出。

  原來她在隔間後聽了二人言語。

  「你道七弟此番重修書院是為了什麼?」

  林氏笑道:「相公,君子謀道不謀食,在我看來族田又算得什麼。」

  陳頌之問道:「那麼你說爹爹當初提倡重修書院之意是什麼?」

  林氏笑道:「我記得爹爹上京前提了一句,說是路過南昌時拜會了老府台。老府台,談及年少讀書地方時,提了書院一句。」

  「你看……老府台雖與我們陳家聯了宗,但畢竟還是疏遠,借著書院的名頭,大家好親近親近。」

  陳頌之道:「只是提了一句罷了,還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嗎?」

  林氏道:「相公話不能這麼說,雖說是大費周章,但是日後爹爹和你逢了七叔公,只要他順便問的時候提及一句,便是有心人。功夫要下在不顯眼的地方。」


  陳頌之道:「娘子說得對!但我怕別人說我們借人家的勢。畢竟不是同宗。」

  「之前教授還道,如今官場凡同姓者,皆因勢可藉,利可資,無不兄弟叔侄者矣!這是官場一日敗壞過一日的緣故。」

  林氏笑道:「相公說笑了。」

  「當年蘇軾與蘇頌也曾聯過宗啊。一個是眉山人,一個是同安人,不僅隔著鄉府,還是隔著省呢。」

  陳頌之笑道:「我曉得,元豐時蘇軾因烏台詩案牽連,蘇頌也因陳世儒案一併下獄,二人共住在御史台隔牆相望。」

  「只是七叔公若不提及怎辦?」

  林氏笑道:「那還不容易,等到時候書院修成,擺個宴席,請他到那坐坐,都能討一段緣法。到時候邀一邀我爹和我爺爺呢。」

  陳頌之微笑,妻子不僅見識過人、知書達理,還能在仕途上提供支持。

  真是賢妻啊!

  陳頌之道:「反正重修書院是有利於宗族。七弟也有些本事,居然在鄉里混得風生水起。我聽炌叔說,老家的三叔,陳松,還有社學的陳先生都拿他當作人物,幫著他修這書院。」

  「書院修成了,我們也是顏面有光。」

  林氏道:「反正弟兄還沒分家,七叔做的也是為了陳家。」

  「他若在社學學得出息了,以後兄弟相互幫扶也是好的。」

  陳頌之點點頭道:「娘子真是賢惠,爹爹上京前曾與我道,吾身在,則為官紳,胥吏不敢登門,一旦身往,則家族破落在即。」

  「這些年想多少縉紳大族無人發科,整個家族亦隨之衰弱,一代不如一代。我若能看見弟弟出息了,比自己出息了還高興。」

  林氏笑笑道:「一不小心,話就說過頭了。」

  「我讓吳嬤嬤把豬蹄燉了一整天,這時候正好入味!」

  陳頌之一聽豬蹄二字一副食指大動之狀,笑道:「娘子有心了。」

  陳頌之印象里,陳硯之性子頗為偏激,看來這一次被父親逐出家門,倒是長進了不少。

  「當初七叔到底因何事被趕出家門?」

  陳頌之道:「這也不能全然說是七弟他的錯。不提也罷!」

  陳頌之道:「你悄悄送五兩銀子給三叔,讓他好生照料硯仔生活。」

  林氏問道:「是從公中里出嗎?」

  陳頌之道:「只要七弟一日不肯回家,娘都不肯原諒,自不好讓她知道。自是從我們這裡出!」

  林氏答允了,當即吳嬤嬤捧出豬腳來,夫妻二人就著酒吃豬腳。

  次日,陳頌之便往府學去了。

  府學生員的齋舍有限,本是給廩生、增生居住,但廩生大多不願住在府學裡。

  故撥給臨縣的附生居住。

  而陳頌之雖有嬌妻在側,但仍是十五日一回家,其餘時間都住在府學裡攻讀。

  ……

  轉眼又到了夏日。

  古靈社學裡。

  陳硯之正在研墨。

  陳硯之則將心神都放在時文上。

  從沒有什麼時文一定要採用八股文的形式,而是先人總結出這種作文方式最能吸睛,條例最清晰。

  八股文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元朝時流行的是十段文。

  因此破題、承題不對,剩下的詩賦、論策、表判都不用看,可節約考官與考生的時間。

  陳硯之面上繼續研讀邱夫子安排的課業,私下則托徐周從城裡買些程文墨捲來揣摩及背誦。

  現在時文選本泛濫,有志於科舉的讀書人大多都往速成的路子去。

  無論打根底的笨路子,還是用速成的方法,陳硯之都要試一試,雙管齊下。

  揣摩時文走的是一條捷徑,肯定不如正統學習紮實,如此根基容易打得不牢。

  不過陳硯之清楚,有時候短視、片面地追求眼前利益,未必不是一件壞事,甚至反而是正確的途徑。

  長期主義是沒錯,但經權需把握得住。

  初期適當採取一些突破規則的手段,選擇局部最優的辦法,反而最後也能達到長期堅持的效果。


  對於陳硯之而言,先把【分】提上去才是當前最要緊的,取得一定基礎後,接下來才是積累的過程。【分】沒上去,信心先崩了,又沒有資源的傾斜,何談長期主義呢?

  你以為人人是儒林外史里的范進周進,能堅持熬到四五十歲出頭?

  現實里大把都是徐周這般二十幾歲沒考中秀才,失去家裡扶持,道心破碎後就放棄科舉這條路了。

  他現在已經將徐周贈給自己的時文墨卷,以及其中心得體會都揣摩得差不多了。

  《大學》《論語》《中庸》已學完,甚至孟子也快學完了。四書正本朱子的注釋,他都已一字一句讀進去,然後背至滾瓜爛熟。

  僅僅背誦還不夠,還要融會貫通。

  如何融會貫通,便是往自己身上去貼。

  如明末大儒劉宗周讀書時,為了踐行「慎獨「功夫,在書齋里擺了一個空棺材模型,將《四書》置其上,每讀一章,便反躬自問:「若此時此身將死,我對得起孔孟這句話否?「

  這便是切己體察。

  陳硯之一邊想著一邊將課業抄錄。

  這時邱夫子走到陳硯之面前,陳硯之起身道:「夫子。」

  邱夫子對陳硯之道:「你還未開筆制藝!此番月考就繼續考讀四書心得吧!」

  「是,夫子。」

  社學有旬考月考,到了年中以後其他七位同窗已是考制藝了,準備明年縣試。

  但陳硯之四書沒學完,沒有與其他同窗一併考試。

  邱夫子細問陳硯之四書,一一考校過去。邱夫子見陳硯之不僅是四書和四書注釋背得滾瓜爛熟,而且很多闡發上已是制藝的層面上。

  邱夫子暗暗吃驚,這已是可以開筆制藝的程度了。

  邱夫子教了這麼多年,知道一個學生不僅聰慧,而且勤奮意味著什麼。

  「你欲參加明年縣試麼?」考畢邱夫子問道。

  陳硯之道:「全憑夫子安排。」

  邱夫子道:「你近來揣摩時文太過了,你讀四書還不到一年,最好等底蘊再深厚些再去考,到時縣試有個好名次,再一鼓作氣縣府二試連捷。」

  「否則勉強過了縣試,也落榜於府試,豈非白忙。」

  陳硯之道:「夫子所言,學生謹記。」

  一個師字大過一切。

  儘管心底不是這麼想,但面上還是要順著邱夫子的意思。

  邱夫子點點頭道:「天下大忌在於欲速則不達。你若能十五歲時縣府二試聯捷成為童生,已勝過本府九成的讀書人。」

  「徐周也是十九歲時才成的童生,太早赴科場,容易折損銳氣。老夫衡文過道試,不會害你的。」

  陳硯之心道,明朝很多能臣都是十二三歲便成了秀才,似楊廷和十二歲舉人,張居正十三歲便參加鄉試。

  而按照邱夫子的規劃,陳硯之要用兩年功夫背誦四書以及朱子的四書注釋,還有大量的詩賦訓練,到了第三年的功夫才慢慢教些開筆制藝的功夫。

  邱夫子教的是不錯,但還沒到因材施教的程度。

  陳硯之心道,你不教,我還不能自學嗎?

  ……

  月考之後,眾儒童們看著制藝的卷子,陳硯之不免有些羨慕,他看著在場儒童的卷子。

  有些人哪怕是練藝兩三年,甚至五年的,作出的文章也不過爾爾。

  當然陳硯之也知道其中有個從知道到做到的差距,但他覺得自己真正下場,可以……

  陸文名倒是真切地看著這一幕。

  半月前陸文名之父子宴請邱夫子,安排一桌上等酒席,陪席還有幾位鄉紳商賈。

  而作為商人子弟,陸文名自是會來事的,宴上一陣吹捧,令邱夫子好生風光。

  酒席之後又奉上幾色禮物,還言等邱夫子六十大壽時,請個十番到他府邸上鬧一鬧。

  之後邱夫子找了個日子,便帶著陸文名,賀仲燾,江國采三人參加許舉人的詩會。

  三人自是夠不著這詩會門檻。

  全靠邱夫子用自己的人脈,給弟子們鋪路了。

  許舉人不僅在縣裡,甚至在府里都是有名望的人物,與會最低的也是縣學的生員。


  只要他們替你說幾句話,文名也算有了。

  詩會上正好許舉人要做一個文錄,選一些同鄉賢才的詩句。

  邱夫子早為陸文名選了一首,並潤色一番後便薦給了許舉人。

  許舉人當場答允了。

  陸文名更是激動不已。

  以許舉人在懷安縣的名聲,文錄撰成後照例會抄送本縣官員鄉紳一份,陸文名的名聲便可藉此傳揚開來。

  下一番縣試府試時,只要陸文名文章作得不錯,能被當面提堂,縣令知府問起來時,便能遞上一句話。

  若能稍稍看在許舉人的面上……這裡都是其中不輕易示人的關竅。

  想到這裡,陸文名心底一陣舒暢。

  他看了陳硯之一眼心道,此人連開筆制藝都不能,與他有什麼好計較的。

  慢慢學著吧,到時他早已是童生,甚至生員了。

  陸文名此刻已是憧憬起自己穿上襴衫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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