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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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陳由的言語中,陳硯之察覺到一些端倪。

  陳家作為禁海的既得利益者,之所以贊同開海,贊同王學主張,不僅僅是出於利益上的考量,而是身份政治地位上的一種認同。

  譬如陳由之前來信提及,作為金華知府的兄長陳京,為什麼要重修五峰書院。

  五峰書院題匾額,還請王學門人來五峰書院講學。

  還有陳由為何要在家中接待王學吳朴?

  陳硯之揣摩,與其說陳家認同於王學中『開放海禁』的主張,倒不如說認同於王陽明主張的『四民異業而同道』。反對官場傳統勢力對商賈的歧視,以及重農抑商、重本抑末的國策。

  陳硯之聽到這裡,突然明白其兄長陳京官場上的處境。

  他仕途上的超擢,肯定是頗受非議。

  因為你不是這個圈子裡的,儘管搭上皇后這條線,但排擠是免不了的,所以要利用班子裡的身份,尋求圈子外的支持。

  那麼陳由問自己這個問題,很顯然了。

  開海還是禁海,是嘉靖朝繞不開的話題,一直到了隆慶開關,朝廷進行有限度的開放,這才解決了問題。

  陳硯之聽罷,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是將目光投向廳中壁上懸掛的一幅山水圖,圖上畫的是大江入海之景,水天一色。

  陳硯之道:「聽吳先生方才所言,禁海之策,看似全了朝廷體面,實則損了百姓生計。確實這些年禁海愈嚴,走私愈熾,商賈轉為盜寇,良民淪為流民。此非太宗皇帝設市舶司之初衷。」

  「然而,開海並非一蹴而就之事。若驟然盡廢禁例,容易有不測之患。」

  陳由問道:「所以小友高見是?」

  陳硯之道:「譬如可以令沿海各府州縣清查海船、海商,編戶造冊,核發船引或者設立官市,不許番商入內地,以示華夷有別。至於定章程、如何分利弊、如何防奸宄,我見識不夠,實在想不透徹。」

  「在下實不敢班門弄斧,倒是想請教二位。」

  陳由聽了頻頻點頭,吳朴聞言見陳硯之引起話頭,便有了談興,大談胸中見解。

  陳硯之陪同一旁,將高帽奉上,同時切中要害地說一兩句。

  吳朴興致很高,將胸中見解都傾吐而出,隱然將陳硯之視作知己道:「若非今晚在養正書院還有講會,當邀小友前往一敘才是。」

  「聽說小友在社學就學。你若有意,我可薦你去養正書院就讀。」

  陳硯之聞言心道,進入書院,這是徐周一直夢寐以求的事。

  可進入書院一定要有得力的舉薦人。

  但對王學門人吳朴而言,就是一句話的事。

  這次來陳家不說如何,認識吳朴就足夠了。

  陳硯之於是先答允了,至於以後用不用再說。

  吳朴趁興離去。

  片刻後,鄭祿回來見了二人笑了笑:「這吳子華終於走了,此人好高談闊論,不切實際。」

  「若他在定要與他爭幾句。」

  陳由笑道:「可惜你方才離去了,錯過了小友的一番妙言。」

  鄭祿笑道:「那我倒要洗耳恭聽。」

  陳由笑著對陳硯之道:「上一次小友不肯留下用飯,這一次不許推辭。」

  「正好,邊吃邊聊。」

  鄭祿笑道:「有幾個通事要見你。」

  陳由對陳硯之歉然道:「少陪!」

  「我與鄭兄片刻後即回。」

  ……

  陳硯之重新回坐至客廳里,遠遠望去陳由和鄭祿到了一處水榭,那邊站著五六個身穿綢衫的人。

  不久,那邊的人似察覺到什麼,便往亭子四周插上隔扇。

  陳硯之收回目光,心底揣摩自己這是上了陳由的船麼?

  現在他不太願意表明什麼立場,但自己眼前無從借勢,自寒微而起,還需陳由的幫忙。

  眼下遇到一個大腿,沒理由不抱。

  陳家勢力很雄厚,原來是朝廷指定的琉球貿易官牙『十家排』之一。

  後陳京中了進士,為了避諱退出官牙。


  十家排不是普通牙商,是攬客承銷那種。

  這種攬客承銷玩法比較高端。

  你拿貨去他家,他們先是把你吃喝住宿都承包下來,吃好玩好後,再將你的貨先買下來。

  不著急脫手,慢慢尋覓賣家。

  就算不買貨也不收你錢。

  一般牙商只提供撮合,抽取牙傭,但大牙商則是一條龍服務,倉儲、食宿、墊款、收帳、運輸、報關都給你辦了。

  利潤很高,門檻也高。

  他們必須有實力打通這裡所有環節,所以要有很強的官面上關係。

  不久陳由、鄭祿返回。

  二人面色凝重。

  「這次海防同知胃口太大,竟開口要兩千兩!」鄭祿言道。

  陳由道:「以往慣例給布政使或鎮守中官都是兩千兩,海防同知則是一千兩,給他兩千兩,那麼布政使或鎮守中官那邊便不可給兩千兩。」

  鄭祿道:「本府海防同知兼理琉球業務,不好得罪。」

  「還有鎮守中官元宵賞燈,又要鋪張,少不了又要孝敬一筆。」

  陳由道:「還是折中一番給一千五百兩。萬不得已,不要勞動兄長出面。」

  「地方官終不如京官,可是吏部又要內外輪轉。」

  鄭祿道:「這般人看著我們拿著官牙牌照,各個都以為是塊肥肉。」

  陳由道:「官場上都編排道吾兄是攀上了皇后的關係,本被士林不喜,但多少有些忌憚。而今皇后失寵,天子似有廢后之意。這班人又看輕我們了。」

  鄭祿道:「只之前打點國丈,前前後後費去了上萬兩。」

  ……

  鄭祿、陳由到了陳硯之面前,又是滿臉春風。

  陳由道:「上一次在河口相遇時,小友說為了賣茶事故事先了解,我自信了。」

  「後來在家中聊天,小友言見識來自令尊,我也信了。」

  「而今我考小友海禁之事,這番見識也是聽家裡人說過嗎?」

  陳硯之笑道:「家父平日與朋友聊天,我常躲在窗外偷聽,所以記下不少。」

  鄭祿聞言大笑道:「真是記性過人,過耳不忘。」

  一炷香後僕人將飯菜端上桌。

  「請用!」

  面對陳府端上的佳肴,就是普通的五菜兩湯,其中一個湯是金線蓮燉水鴨母。

  陳由和陳硯之各用湯匙舀湯喝了一口。

  陳由笑道:「這水鴨母雖老了些,但燉湯滋味卻足,小友多嘗嘗!」

  陳硯之問道:「我有一物可使之,增鮮百倍。」

  「當真?」

  陳硯之放下湯匙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將其中油膏撒了些許。

  陳硯之用湯匙將那碗湯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味道,又取出瓷瓶倒入一點。

  再試了一次味道後,陳硯之推到陳由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由將信將疑,將湯水舀到碗裡啜飲一口。

  湯甫一入口,他神色便是一凝,當即動容。

  他又連喝了兩口,細細品味。

  「這……這湯……」陳由放下碗,「確比方才鮮美!又非高湯或醬料能及!硯之,此是何物?」

  陳硯之道:「此物乃一作方藥的僧人傳我,不久便病逝了。」

  「我不妨暫喚它【味精】。經多道工序秘法煉製而成,只需少許,便能為菜餚提鮮增味,化平淡為神奇。」

  陳由聽了將信將疑,又嘗了一口。

  這鴨湯,風味確比之前勝了三分。鄭祿也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陳由又讓陳硯之將【味精】倒入另一碗湯中,親自嘗試過。

  「妙!」陳由撫掌,「此物製法?」

  陳硯之道:「我今日來想將此法售於世兄。」

  鄭祿道:「也是,小兄弟尚且年少,能作得幾分經營,產業大了亦擔心為人所奪。你是庶子,便是辦起來,好處也要落在他人手裡,你最多分一些殘羹剩飯,還是賣給我好。」


  「換些銀錢在身上,方是安身立命之道。但我們為何一定要買呢?」

  這是常見的壓價套路,還把我的底細探了個底啊……陳硯之從容道:「陳兄試想,此物若獻給中山國主或大明貴官,作為宴飲珍奇,其價幾何?若在河口番商中作為獨家貨品,又當如何?再者,此物輕便耐儲,遠涉重洋亦無礙,正合海上貿易。」

  「有理,產量幾何?」

  陳硯之道:「實不相瞞,此物要干昆布。幾百斤干昆布只能煉出一斤味精。」

  鄭祿道:「不划算。鬧到最後,還賠本了。」

  「新奇足以。」陳硯之接了句。

  陳由道:「這點鄭兄不用擔心,我有分寸。」

  「此物還算新奇,不論產量如何,我出三百兩買下!世兄以為如何?」

  陳硯之道:「且容我考慮一二。」

  陳由笑道:「我雖年輕,但父兄托我做這生意。我的規矩就是一口價不會多,也不會少。」

  「這三百兩分兩次付,先給一百五十兩,之後看效用確如小友所述,再付尾款。」

  這價格符合陳硯之心底預期。

  他現在要變現,味精被自己搞成半成品,還是趁早脫手了。

  陳硯之當即取出數頁紙張道:「製作之法都在其中了。」

  陳由愉快收下道:「我有一張隆昌錢莊一百五十兩的會票。」

  「或者鹽引?」

  會票我可找不開啊,百萬英鎊看過吧……陳硯之道:「還有其他麼?」

  陳由察言觀色,笑著召來一人吩咐兩句。

  不久一人端著托盤來,陳由道:「這裡有越嶺上房契,約莫值得百餘兩,就抵作百兩。」

  「至於這裡金瓜子值得五十兩。你看可否?」

  陳硯之點點頭。

  「命周牙郎到我這來!」

  陳硯之與陳由一併吃飯,不久牙人到了。

  二人當場立了白契。

  陳由笑道:「世兄,日後還有這等好事,大可尋我。」

  陳硯之拱手道:「定忘不了世兄。」

  ……

  事情作罷,陳硯之趕著天黑城門關閉前入城,徑直往陳府而去。

  窗外,河口燈火漸次亮起,映著瓊河水波粼粼。陳硯之知道,他在這個時代立足的第一步,已然穩穩踏出。

  他已經多了幾分從容的底氣。

  沿途上,陳硯之多挑大路走。

  自己畢竟是個十一歲的少年,懷揣巨款在身,畢竟心下不安。

  就算十個金瓜子。

  似邱夫子歲入不過二十多兩,而陳先生則歲入不到十兩。

  陳硯之從水部門入城,依稀記得城裡一些路徑,辨認著回府上的位置。

  河口通過瓊河直通水部門,船可從此門入城。

  城中水網密布,江海與內河相連,海潮又與江水相通。宋朝便有詩云:百貨隨潮船入市,萬家沽酒市垂簾。

  又行了數步至城內繁盛處,但見讀書人極多。

  南宋大家呂祖謙在福州名儒林之奇門下求學,詩云:路逢十客九青衿,半是同胞舊弟兄,最憶市橋燈火靜,巷南巷北讀書聲。

  從隋有科舉來,至清末共五百零二次進士科考試,五百零二名狀元,五十人乃閩人,其中又有二十二人是福州府人。

  福州文風極為鼎盛,但通科舉取功名卻難如登天。

  嘉靖五年狀元龔用卿便是福州府懷安縣人士,那時陳硯之尚年少,卻對其中狀元時的盛況仍有印象。

  龔用卿家住城中南街通賢境巷,而陳硯之所居陳府即在通賢境巷不過百步的塔巷內。沿途走來但見官宦名流寓居於此,其朱門前豎著一根根功名旗杆。

  這功名旗杆,又名功名石。

  但凡家中有考生,其家族為討吉兆,便在家門口為其樹一旗杆。若揭榜後考生名落孫山,家族則撤去旗杆,稱作『倒楣』。

  若家中出一貢生者,則可門前豎一旗杆,以此一人光耀門楣。

  旗下雙夾石,稱旗夾石,旗夾石上刻考生功名及考官。


  出一舉人者,是為鄉試及第,則在旗杆上加一旗斗。

  出一進士者,是為進士及第,則在旗杆上再加一斗。

  出一狀元者,是為狀元及第,則為三斗旗幟,這是一個讀書人功名的頂點,也是一個家族的榮耀的巔峰。

  陳硯之踏著青石板路,家家戶戶門前多豎著功名旗杆,沿途一斗雙斗者比比皆是。

  有的鄉里門戶前旗杆如林,旗斗似雲,一望便知此為世代簪纓的科舉望族。

  如不遠處的罾浦坊巷,嘉靖五年閩縣舉子倪緝、倪組和倪鏡三兄弟分別高中二甲十九名、二甲五十一名,三甲第九十三名。

  兄弟聯科,同登金榜。

  放榜之日,僅罾浦坊巷中一戶人家便添了三槓雙斗旗杆。

  行至通賢境巷時,陳硯之心中思量片刻,便拐向巷南的橫錦巷。

  這裡店鋪林立,商業繁華,幾十間鋪面沿街而設,錦巷因此又稱「繁榮巷」,橫錦巷則曾名「繁榮橫弄」。在熱鬧的街市中,陳硯之找到了回春藥堂。

  此藥堂是一家開在繁華處的老藥店,以童叟無欺、藥材純正聞名。

  陳硯之入內,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

  店內略暗,櫃檯上擺放著各式青花瓷罐與紅木藥屜,一面「童叟無欺,地道藥材」的匾額懸於正中。

  櫃檯後,一位老掌柜正戴著玳瑁框眼鏡,低頭撥弄著算盤,聞聲頭也不抬,問了句:「小郎君,抓藥還是問診?」

  陳硯之走近櫃檯問道:「掌柜,我想看看人參。」

  老掌柜抬起眼皮,透過鏡片看了他一眼。

  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穿著半舊的棉布直裰,雖說漿洗得乾淨,卻難掩清貧。

  他心道——這等年紀的孩子,多半是替家裡跑腿,能買什麼好參?怕是連參須都未必見過。

  「人參,」老掌柜語氣敷衍,「柜上有幾支。有山參、園參。小郎君要尋常補氣的,買點八百光回去。」

  閩中俚語中一斤人參須大約由八百根參須組成,故稱八百光。

  陳硯之似沒聽出他話里的意味,笑笑道:「請掌柜取上好的老山參一看。」

  老掌柜不耐煩地道:「有錢人吃人參,沒錢人吃八百光……」

  話還未出口,卻見陳硯之從囊中取出一片金葉子來……

  「這參最是滋補元氣,小郎君慢走啊!」

  老掌柜神清氣爽地送陳硯之出門,手裡掂量著金葉子心道,果真人不可貌相,有志不在年高,都活到這個歲數看人還是淺了,差點怠慢了人家。

  ……

  陳硯之懷揣著找來的零錢及用紅綢包裹的山參,穿過繁華的南街,抵至塔巷的陳府門前。

  門前豎著一槓旗杆,旗杆上掛著單四方斗。

  四方斗原是稱量糧米的器具,取「日後牧民、澤被一方」之意。十合為一升,十升為一斗,寓自步步高升之意,一斗,雙斗,三斗!

  陳府在這府城的烏衣坊巷之間算不上顯赫,但在鄉人眼底是龐然大物。

  而自己則是陳府中的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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