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學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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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

  徐周放學後獨自一人走,沿途看見一棵禿樹,解下腰帶往樹枝上拴好,正欲尋個石頭墊腳時,卻看到了一個少年。

  「你是?是你!」

  陳硯之點點頭,這日他散學,路途上順便撿些柴火,走到一處溪邊正好遇到要尋短見的徐周。

  他不是愛插手別人事的人,若換了不認識的人,他或許會走開。但眼下即是見了,又是同窗,陳硯之不能不理。

  「見過徐師兄!」陳硯之施了一禮。

  徐周渾身一顫:「你便是新入館的陳……陳硯之……」

  「你、你怎在此?」

  陳硯之沒有回答。他緩步走近,拾起對方丟在地上的書袋撣了撣,遞還給徐周,語氣平靜地道:

  「徐師兄,我初入三館時,覺得遲到便是天大的事,而今便覺得不算什麼。」

  「什麼事在眼前看都是大得不得了,但放長了放遠的看,卻小得如米粒般,甚至連記都記不得了。」

  「你說是不是?」

  徐周嘴唇翕動道:「你小小年紀看事竟比我更深。」

  「但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我無路可走了。」

  「夫子可是責怪你了?」

  徐周搖頭道:「夫子什麼話都沒說,連安慰都沒有。」

  「上一次院試落榜,夫子還……」

  同為小鎮做題家,徐周的心酸他是理解的。

  從讀書到入職場這一輩子,逆來順受居多,在學校聽師長,在職場聽官長,一旦沒達到別人的期望,就陷入了無止境的內耗。

  更怕是前期投入了那麼多,沉沒成本太多了,一旦被對方否定了,那真的就和天塌了一樣。

  陳硯之道:「聖人困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從者病莫能興,而夫子猶弦歌不輟;百里奚年七十方顯於秦,飼牛拜相,輔穆公成霸業。古來大器晚成者眾,未聞以一時成敗丈量性命、以一次考試定終身的!」

  徐周聞言不知如何回應。

  陳硯之笑道:「徐師兄世上路千條萬條,什麼事……都要從長計議。」

  「天色已晚,徐師兄你肚子餓不餓。我家中煨了芋頭?」

  徐周心道,此番被他撞見,也是天不欲我走此絕路。

  徐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然後跟著陳硯之同行。

  暮色四合,古靈溪水聲潺潺。遠處村舍已亮起點點燈火。

  熱騰騰的芋頭稀飯,徐周大口大口扒拉幾口,然後話匣子打開。

  「當世不少高官能居高位,難道是出娘胎時比我們多用了幾分力嗎?」

  「我打聽過,城中那些顯第之人,家中都請了舉人,甚至進士來教導。他不僅更熟悉科舉之事,更會替你牽線搭橋。」

  「當然也有先生廣結善緣,弟子舉薦給名望人物。」

  陳硯之仔細聽著徐周言語。

  童試的小三關,應試者先有一定的文名。

  因為鄉試,會試,殿試的大三關有糊名制度,但縣試,府試,院試的小三關則沒有,所以考官不會取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人物,因為其中是有一定風險的,除非你的卷子寫得實在太出色了。

  可以參加文會或是有人願為你揚聲,先將名氣打出去,讓你的名字傳到考官耳里。到了小三關時卷子寫得不差,對方聽說過你的名字,就容易被取中了。

  陳硯之心道,原來如此。但這也符合陳硯之對熟人社會的判斷。

  什麼是熟人社會?

  辦事靠人情,發展靠人脈。

  熟稔這套規則,你自可在其中混得如魚得水。

  聽著徐周氣道:「社學裡都是些世態炎涼的人,昔我為首案時,同窗們師兄長師兄短,鄉人也對我尊重有加,而今我落榜了,無人理睬。」

  陳硯之心道,一館的學風似有些問題。

  學風是不錯,但怎麼有點精緻利己者的意思。

  邱夫子在一館有點只教書不育人,只問功課,之前二館還稍稍管一管。

  陳硯之道:「師兄,我從三館二館來的,有句話我覺得頗合你此番心境。」


  「什麼話?」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為讀書人。」

  徐周撫掌道:「沒料到師弟小小年紀,卻如此深於世故。」

  「聽說你是從省城來的,家裡有什麼顯宦嗎?」

  我爹是陳行台……陳硯之道:「道聽途說。」

  徐周心道,聽說他不過一年從三館升至一館,恐怕天資比我還出眾,說不定……可以下下注。

  「你既是救我性命,我無以為報,這裡有我積攢多年的時文程文,以及揣摩得一些心得,你不嫌棄就拿去看吧!」

  「這怎麼好?」陳硯之心底大喜。

  徐周道:「我拿這些也已是無用了,若我不是生在這裡,而是在城中就學,或在書院……」

  「這就是命!要怪就怪命不好,為什麼不生在一個好地方。沒有門路,寸步難行。」

  「我孑孑半生,一心攻於舉業,不士不官,不耕不農,不商不賈,上不足以奉養父母,下無以……我還未成家。雙親為供我讀書,每日只食菜羹,心不能忍。」

  說完,徐周又大肆抨擊起來。

  徐周說得自是有些灰暗,言語間滿是負能量。

  對另一個做題家陳硯之而言,上一世經歷告訴他,書山有路勤為徑,讀書是你看世界的路。

  男人的底氣和自信,是財富和權力支撐起來的。

  擁有過的人,哪怕現在一無所有,但看事會更豁達更客觀,而一無所有的自信,很難很難。

  所以還是要早日將味精變現。有了錢,功名路上繞不過去的關節也可打通。

  ……

  如今陳硯之也是慢慢好了,方山露芽的生意還不錯。

  之前的抽頭,還有富餘。

  三嬸的病治好了,三叔最近感嘆年過不惑膝下空虛,打算從同宗中收養一子,繼承家業。

  陳硯之道:「三叔。」

  「我要去趟城裡,幫我弄艘船。」

  三叔:「過兩天有貨運到城中。」

  「快過年了,過兩日我要去府上拜會大夫人。你是去作甚?」

  陳硯之道:「去陳家拜會!」

  三叔道:「甚好,托人家照拂,收入不少。」

  「三叔陪你同去!」

  陳硯之道:「人太多,我一人拜會就好。」

  三叔聽了有些擔心,道:「你萬事都有計較。有個道道在心,我也不拘著你。」

  「不過空手上門,我給你備份,答謝一番!」

  陳硯之點點頭。

  ……

  臨近年末,社學要準備縣試。

  邱夫子帶著同窗們入省城,利用他的人脈赴文會詩會,所以社學暫時停課了。

  文會是讀書人很重要的活動。

  似陳硯之以後大概率會遇見的王世貞,在嘉靖二十九年與李攀龍等後七子結社,通過舉行文會影響文壇,形成『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風氣,引導文壇。

  而王世貞本人因一生主持了大量文會,故被稱作文壇盟主。

  名聲都是這裡打下來的。

  而福州府有名的文會有鰲峰詩社、古文會。

  這是高端文會,雖然逼格不如王世貞那般,但對參與者身份名望上是有門檻的,或有熟人引薦。

  福州面向讀書人普羅大眾的文會,以文昌會最有名,選在二月初三帝君誕辰後,也就是在縣試前數日,進行祭祀,祈求文運等活動,然後在九日山上舉辦大型的文會,讀書人們砥礪學問,詩文唱和。

  陳硯之四書都沒背完,又沒考縣試,沒有參加資格。

  但同樣沒參加縣試的陸文名,卻被邱夫子帶上。

  次日,陳硯之在社學請假與三叔入城。

  這一次他們起了大早,沒有從方山南渡渡河,再走陸路北行至芋原驛至洪塘鎮。

  省城有西市東市之說,西市承接的是從閩水上游建寧府、延平府而下的客商,而東市自是河口,專務海上貿易。

  而懷安縣的縣衙原本也在洪塘以北的石岜村,不過洪武十二年時,縣丞張希閔以縣衙臨江為由,奏移縣衙至府城的北部。於是出現閩縣、侯官、懷安三縣並為省城福州附郭縣的局面。


  自此朝野對懷安縣併入侯官縣的呼聲,一直很高,弘治年時已裁了主簿,縣丞二職。現在連懷安縣學教諭都由侯官縣學教諭兼任。

  陳硯之與三叔到了洪塘鎮所在的西市後,再走洪三橋過渡。

  據說這裡原有三座橋,但因洪水太急,被衝垮了一橋二橋,所以只剩三橋,故名為洪三橋。

  成化十一年,福州鎮守太監盧勝對橋進行重建,現在就是陳硯之與三叔行過的石樑橋。橋下有一寺名為金山寺,四面環繞閩水而建,聽說無論閩水洪水再大,金山寺都能隨潮高下,水漲而始終不沒。

  不少讀書人喜歡僻靜,就到寺中面對茫茫江水,在無人打擾下靜心讀書。

  其中就有洪塘出身的名臣,右副都御史張經在此寺中寓居讀書最後高中進士。

  三叔從此西門入城,陳硯之沒有入城要自行往東市而去。

  三叔知陳硯之辦事素有方寸,更不能主他的意,也就隨他去了,只是道了句辦完事到陳府上找他。

  陳硯之答應了。

  陳硯之僱車到了河口尋了陳家。

  這一日加上坐船僱車已行了七八個小時的路。

  陳硯之的車停到了陳家門口,門子立即入內稟告。

  這些日子,陳硯之對陳家的底細進行了一番了解。

  陳京在嘉靖元年與陳父陳行台同年中舉後,在嘉靖五年登進士科,這一科的會試主考官是賈詠,官至武英殿大學士,但嘉靖六年時捲入李福達案主動請辭。

  因李福達案被罷官員有近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司法官。

  而大理寺又屬於重災區,受牽連有十幾人,但陳京進士釋褐後分在大理寺,又是賈詠門生,非但沒有被牽連,而是升作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濂浦林氏算是福州府的頂級官宦之家,之前陳硯之在河口尚公橋看的碑文,就是南京吏部尚書林瀚所寫,林瀚就是出自濂浦林氏。

  濂浦林氏是從永樂朝開始入朝做官,已經出了五個進士,先後四世為官,其中林庭㭿乃在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比起濂浦林氏,陳家論門第上確實遜色了。

  就在兩家因婚事打起了官司時,嘉靖御賜了一個匾額『儒族』給陳家,原來是張皇后讓嘉靖給陳家御賜匾額撐腰。

  有了張皇后撐腰自是不同。

  再之後陳京從大理寺寺正外放升調金華知府,從正六品升至正四品。

  ……

  這一次知客引陳硯之入內。

  「我家老爺正在會客。」

  陳硯之道:「那我來得不巧。」

  知客道:「陳公子寬坐片刻,我稟了老爺。」

  這一次知客沒有留下陪陳硯之敘話,片刻後知客笑道:「老爺說了,想將陳公子引薦貴客,還請陳公子一併來吧!」

  陳硯之有些訝異,點點頭。

  不久陳硯之來到上一次抵此的會客廳。

  但見陳由正與一名三十餘歲,穿著襴衫的男子言語,幾人相談正歡。

  陳由一見陳硯之,笑著道:「小友,我為你引薦這位吳子!」

  吳子?

  陳硯之心道,讀書人姓後加個「子」字的,那可不得了啊。

  對方看陳硯之不過是個少年,有些驚奇,但還是起身道:「陳兄所言,實不敢當。」

  「在下吳朴,字子華,詔安人士。」

  完全沒聽說過……陳硯之道:「久仰久仰。」

  陳由對陳硯之笑問道:「小友可知詔安?」

  陳硯之想了想,從記憶里捋出一段來。

  「聽說此地嘉靖九年方才置縣,南詔安靖之意。」

  聽到此語,吳朴當即露出刮目相看之意,陳由對吳朴道:「如何,我這小友見多識廣吧!」

  吳朴笑道:「少年人中有這般廣博學識,著實了得。」

  陳硯之笑問道:「不知詔安風土如何?」

  吳朴道:「風土極好,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蠶織,而衣皆錦綺……其利皆從海上而來。」


  陳硯之笑了笑,看了一眼陳由。

  陳由點點頭道:「我聽說漳潮乃濱海之地,不少人都以四方客貨預藏於民家,海商至售之。只要有銀便可置買,不似西洋人那般載貨而來,換貨而去。」

  吳朴道:「確實如此,時代已是漸變了。」

  陳硯之聽了驚奇,明朝人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詔安設縣以來,朝廷任何元之(何春)為本縣首任父母官。何縣尊乃王學門人,效仿陽明先生與諸生講學縣學明倫堂。」

  「何元之說,陽明先生有言,四民異業而同道。商人並不是唯利是圖者,如若其行為合乎道義,也可成為聖賢:自公卿至於農工商賈,異業而同學。這士農工商之間,只是謀生的途徑不同而已,四民皆平等。」

  「我漳州海貿便利,卻被人污衊為『通番接濟、為盜行劫』之舉,實是令人不忿。」

  陳硯之心道,這也不是亂說,你們這是走私啊。

  陳由把握話題道:「這一次何元之先生的高足吳兄,至養正書院講學,到時候小友可前往一聽。」

  陳硯之聽了心道,養正書院是前巡按,王學門人聶豹所辦,乃閩中教習陽明學說的唯一書院。

  吳朴似想到什麼道:「陳兄,正如方才所言,當今之計不應再行太祖不許海民私通海外諸國的海禁之策。」

  「因禁海,沿海百姓無以為生,朝廷不僅要放開海禁,各省各地開市舶司以通有無,置海上都護府以護海船!」

  陳硯之心道,從古至今經濟轉型發展總是離不開思想觀念的嬗變與解放,思想總是會在政策上先行。

  陳由點點頭,看向陳硯之問道:「小友以為如何?」

  陳硯之看向陳由心道,你陳家著急什麼?

  沒錯,大明朝的海禁政策,已是漸漸落後於時代了,但是你們是有牌照的海商啊。

  在隆慶開關前,你們都可以正大光明地通過市舶司合法販運,往來於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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