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制藝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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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子,茶給你沏好了。」

  齋室內,陸文名恭恭敬敬地將茶給邱夫子奉上。

  邱夫子點點頭,陸文名仔細觀察著邱夫子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這茶泡得比上一次更好了。」

  陸文名笑道:「夫子滿意就好。」

  「夫子我聽說咱們一館要來人了。」

  邱夫子點點頭道:「是的,二館升上來的。你入館不過一年余,正好指點一下他。」

  陸文名稱是,隨後離開。

  陸文名回到館內坐好,前案的人回過頭來與他道:「陸兄,你聽說了嗎?這新來的不是善茬。」

  「怎地?」

  對方壓低聲音道:「聽說此人是在二館被全館排擠,惹了什麼眾怒的。」

  「那他怎來的一館?」

  「還能有什麼,寒家子弟,就知一意讀書討得夫子高興,故目中無人。聽說徐明是總甲之子,也奈何不了他。」

  陸文名笑道:「這泥堆里出來,肯定是善斗,否則早被按回去了。」

  二人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但都是一副見多識廣,早就看透人性的樣子。

  「咱們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去招惹他便是。」

  「就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別說話,人來了。」

  陳硯之穿過二館廂房走到正堂肅穆的至聖先師像前,最終停在了社學最為幽靜的一處軒室門前。

  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上書二字:「進德」,門聯左書『正身以俟時』,右書『守己以律物』。

  陳硯之推門而入。

  室內軒敞明亮,僅設八張書案,一字豎列。

  已有七名少年端坐其中,年齡既有十二三歲,也有二十多歲的,個個神情專注。聽到門響,數道目光齊齊掃來,有審視,有好奇,亦有幾分銳利。

  陳硯之一眼看去,雖未仔細打量,但單論氣質便勝過三館和二館的儒童。

  去重點學校門口坐坐,看看出入的學生,就明白詩書滿腹氣自華,這話有點道理。

  陳硯之聽說以往有二館初入一館的人,本也覺得自己是人尖子,但到這裡與人一較頓時沒了信心,還沒半年就從一館退學了,再也不問科舉之事。

  這裡便是古靈社學的塔尖。

  真正為科舉的渺茫前路,做最初衝刺的地方。

  陳硯之心道,想來這一館,自己也不會停留太久。

  念罷,陳硯之迎著那些目光,穩步踏入。

  他的社學生涯,從三館到二館,如今站到了這「進德」之室的門檻內。

  邱夫子介紹了陳硯之後,便命齋夫將館門關上,對所有弟子道:「過去都說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老夫看不見得,本朝是萬般皆下品,唯有功名高。你哪怕更有錢,哪怕更有德,但沒有功名二字便沒有分量。」

  「就算捐來的監生,見到了正兒八經考上來的秀才,也是抬不起頭來。好生用功,若進了學,掙一頂頭巾,被人稱一聲相公,就算為爹娘,為自己爭光了。」

  「日後富有餘力,回報鄉里便是。」

  陳硯之看了一眼邱夫子頭戴的桶子樣抹眉梁頭巾,這是秀才方有的,同時心道邱夫子這話真有些赤裸裸了,與之前在二館講得冠冕堂皇的話,以及在一館講『進德』時的另一番說辭完全不同,難怪要關起門來說。

  或許說二館,三館,除了篩人,還有育人。

  而一館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只有篩人。

  天賦決定你是否需要努力,而努力決定你能否成功。

  邱夫子對陳硯之道:「你既入一館,當與師兄們和睦相處。」

  「弟子謹記。」

  邱夫子往最末了一張案幾指了指,陳硯之依言坐下,與眾同窗溫書。

  陳硯之靜靜地看著窗外,這裡沒有三館的喧鬧嘈雜,也沒有二館的西曬,窗明几淨,實在是個用功學習的好地方。

  片刻後眾人歇息。

  坐在陳硯之前桌的同窗轉過身問道:「這位兄台看得有些眼生,不是住在此處的吧,不知如何稱呼?」


  陳硯之道:「在下陳硯之。」

  對方問道:「陳氏?莫非是台嶼陳氏?大義陳氏?」

  陳硯之笑了笑道:「兄台對本城各家譜系如此熟稔,必是書香門第,日後還要多向你請教人物典故。」

  對方笑道:「好說,好說,陳兄定是有什麼官宦的親戚?」

  「我不過是家裡有幾本舊書,爹娘逼著讀罷了。」

  對方笑了笑道:「在下陸文名,陳兄看似比我還小兩歲能入一館,以後學問上多切磋。」

  陳硯之道:「豈敢,日後向陸兄討教。」

  陸文名問了幾句,見對方不願說話的樣子,心道,此子身上沒有窮味,不似之前所傳聞,不過看似也沒什麼跟腳就是。

  之後眾人便各自就學,邱夫子走到陳硯之的桌案前,當即給他講解文章制舉。

  陳硯之也從陳先生口中大概知道了一館所學,就是後世以應試為目的的輔導班和衝刺班,除了考前除猜題、押題外,平日反覆進行八股文與試帖詩的模擬訓練。

  而邱夫子拿著陳硯之新作的試帖詩點評了一番,又講了些許心得,正如三叔所言只要給足了束脩邱夫子教得還是挺認真的。

  最後邱夫子對陳硯之道:「你在二館四書還未背得純熟,而徐明已摩挲制義之道了。故你入了一館就學還早了些,故二館的根底不可有荒廢之意。」

  「你左右都是師兄,他們的文章見識都遠高於你,正所謂一人學為獨學,眾人學為共學。我不在館內時,你要多向師兄們請教。」

  「切記不可疏忽課業,不要以為入了一館便只學制藝,誤了根基。求學之事,病在速達責效,要如登山般,初始不要與人比快慢,重在踏實,就算有十分氣力也不要使足,要留三分在身上。二十歲的秀才不足稱道,但五十歲的舉人卻大有人在,甚至七十歲考取進士,顯貴也不顯晚。」

  陳硯之道:「學生受教了。」

  邱夫子這番言語後,前案的陸文名聽得一清二楚,邱夫子看來對他頗為用心。

  散學後,陸文名從包裹中取了一盒雲片糕,對幾個同窗道:「我家中店鋪又進些許雲片糕,各位同窗賞臉嘗些。」

  陸文名當即從坐在首案的同窗一路分到了前案,唯獨他到了案後的陳硯之面前,只是道:「今日不知有新同學進來,多有抱歉。料想陳兄也不喜愛甜食吧。」

  陳硯之看得出雲片糕一人數塊,但勻一勻還是可以的。不過自己新來,沒分也說得通。

  陳硯之笑道:「陸兄真是有心,這雲片糕在咱們本地做得地道的可不多。」

  「我雖不好甜食,但看著這糕點的成色,就知道陸兄家鋪子生意一定興隆。改日若路過,陸兄可別嫌我叨擾。」

  陸文名笑著道:「多謝,看來陳兄真見多識廣,不知府上何處?我改日命人送到尊府上?」

  陳硯之道:「蝸居陋巷,實在不敢勞陸兄車馬。」

  陸文名心道此人說話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家鋪子在方十里,改日請陳兄賞光。」

  「好說,好說。」

  ……

  陳硯之入一館後,開始正式系統學習四書。

  按照朱子讀四書的順序,是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微妙處。

  而社學嚴格按照程端禮作《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修學。

  陳硯之將《大學》《論語》《孟子》《中庸》背誦下來,這是啟蒙到小學的內容。

  之後讀本經,後再讀朱子注釋,最後擴展《通鑑》,讀韓愈文章,讀《楚辭》,到了這一步可以準備科舉文字應試了。

  當然最正統的讀書方法,按以上四書順序,要背爛後,才能讀朱子注釋。

  按照循序漸進及分年規劃,儒童差不多八歲發蒙小學,十五歲讀大學,用七到八年學習制藝,二十二歲時便可以參加科舉考試了。

  當然實際執行中,大多社學書院為了效率,都是邊讀四書,邊背朱子的四書注釋。

  真都按照上面規劃來,如何有十二歲中舉的楊廷和以及那些十二歲中舉的神童們?陳硯之已在入二館時便初背了四書,而今入一館可以對照四書注釋再將四書讀過一遍。


  但方法都是一樣,按照《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將每個儒童龐大的功課量進行拆解,從每年每月要學多少功課,一直精確每日要學什麼。

  什麼叫正規化,系統化地學習科舉,這便是了。

  ……

  陳硯之打開書袋,抬起頭,見一館的水牌上標註著每個儒童每日的課業,一事一畢,完成後擦掉再添新內容。

  銜接四書的《性理字訓》以及四書中的《大學》已背完,現在水牌上寫著的是他讀《論語》的課業。

  每個初入一館的儒童都要從邱夫子那領取一本《日程空眼簿》,當然這是另行收費。

  《日程空眼簿》每頁都印有朱絲欄的長摺子,每日卯時去齋夫加蓋「某月某日訖」的朱印,然後儒童需親手填寫進度,之後夫子用硃筆圈點核驗。

  陳硯之剛坐下,便翻開《日程空眼簿》,與水牌上對照抄錄。

  《日程空眼簿》有四塊內容,分別是背四書、背注釋、學詩賦、習作文。

  按照《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論語》被拆分為五十日的課程,一日三百字,具體到每日或多或少,都在三百字上下浮動。

  譬如《學而》篇一日學畢,《為政》篇兩日學畢。

  今日《日程空眼簿》上是《為政》篇下以及注釋要背誦,當然學習之前,要將昨日所學《為政》篇上向邱夫子背誦。

  陳硯之入了一館後,將昨日所學溫了一遍,等候同窗逐一向邱夫子背誦。

  背書也有分別,分為背帶書(背前幾日考過的)、背理書(背之前已複習過的)、背年書(年終總複習)。

  陳硯之看其他一館的同窗背書。

  背完昨日的內容後,邱夫子又隨手挑書,手指其中任意一句,讓儒童背誦上下文。

  這背誦不是背段落,而是大篇大篇的篇幅,而且不許有任何停頓及旁人提醒。

  二館三館背書幾時有這般容易,嚴格程度厲害了不止十倍。

  不過陳硯之看幾個儒童在邱夫子面前,都是如流水般將背誦內容傾瀉而出,舒暢至極。

  對一館而言,令二三館儒童們最頭疼的背誦問題,反而是最簡單的。

  這讓陳硯之不由明白,為何二館,三館的儒童在一館很難繼續,因為這難度簡直天差地別。

  這幾名儒童背得流暢,一直到邱夫子喊停為止方算是罷了。連坐在陳硯之前案的陸文名,他入一館時間不長,但論背誦也是片刻不停,沒有半點生澀之處。

  「陳硯之!」

  陳硯之捧書上前。

  邱夫子拿起戒尺,接過陳硯之手中的書。

  陳硯之將昨日所學的《為政》背出,邱夫子一面聽著陳硯之所誦,一面微微點頭,手指仿佛打著節拍般,仿佛閉目聽著音樂會演奏般。

  等陳硯之將昨日一字不錯背出後,邱夫子道:「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

  陳硯之知道邱夫子是抽考之前自己所背的《大學》,這就是背帶書。

  陳硯之當即脫口背出『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

  「學而時習之,朱子注……」邱夫子睜眼打斷陳硯之的背誦。

  「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陳硯之知邱夫子是考自己論語上的朱子注釋。

  見陳硯之背至自己滿意,邱夫子方點頭,提筆在陳硯之手上的《日程空眼簿》進行勾銷,表示功課已過了。

  ……

  背誦過後,這才進入正課。

  今是《為政》篇下,以朱子注釋。

  在邱先生與自己開講前,陳硯之要將今日所講看讀百遍,過後再倍讀百遍。

  然後每個儒童再上前,邱夫子會對逐字逐句又講解了一遍文義。

  對此邱夫子用心更多,每個人都一一指點過去,甚至有的儒童還要講背半個時辰之久。

  輪到陳硯之時,邱夫子又更鄭重其事。

  因為其他儒童都已讀過四書,而陳硯之是新讀。

  邱夫子每講解《四書》新章前,讓陳硯之先坐在案前。


  師生二人先對案端坐,然後一起閉目靜默數息,最後邱夫子才正式開講。

  這個儀式感,令陳硯之不由肅然起敬,生起居敬之心。

  這股由內而發的對知識、對老師的敬畏,令陳硯之大受觸動。

  甚至讓他覺得,科舉這件事,是不能僅只從功利的角度來衡量,讀書並不是只為了出人頭地。

  邱夫子教畢陳硯之後,方才回三月齋歇息。

  陳硯之回到座位上,哪怕邱夫子此刻並不在堂,但一館中每個儒童都在全神貫注的學習。

  無論儒童各自性情如何,但在讀書時,無不鄭重其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窗外雀鳥撲騰掠過檐角,齋夫在廊下添茶水,銅壺與粗陶碗傳來細碎聲響,室內書頁的翻動聲,每個人嘴唇里背書時輕輕的嗡動聲。

  陳硯之攤開書頁,手指著書頁上的字,輕聲念道:「子曰:「君子不器。」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

  數日後,陳硯之背著書袋,走著田埂小路入學。

  昨夜溫書至清晨,他照例是第一個步入進德堂的,先在堂中面對「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之位」的牌位上香行禮,而後才到自己的桌案讀書。

  邱夫子入室後,沒有進行例行的背書,而是先對所有人道:「大宗師案臨本縣,主持歲試和院試,我與徐周且去省城數日,爾等安心於功課。」

  陳硯之聞言看向坐在一館首案的二十八九歲男子。

  這徐周聽說是徐總甲的親戚,也是社學裡唯一一位童生,也就是通過縣試府試,取得了院試資格的儒童。

  如果一個儒童縣試過了,府試沒過,那麼對不住,你要回來第二年重新考一輪,從縣試而始。

  以前看小說時,總覺得童生很慘。四五十歲的老童生,一大把年紀了,還沒有考上秀才,受人奚落。

  童生與儒童的區別,在於童生是過了府試。

  縣試已是不易,府試更因極難,被稱作府關。

  儒童通過府試後,府衙會造冊遞送至提學道永久備案。

  童生雖沒有任何待遇,但擁有可以隨時參加院試的身份,不必從縣試府試一關關考起。當然你覺得之前對縣試府試的排名不滿意,願意重走科舉路再重考一遍,也沒人攔著。

  這徐周在一館,唯一童生,也是整個古靈社學中,僅有兩位童生之一,另一人則是身為助教的陳先生。

  所以徐周是邱夫子真正的高足!

  平日言語時,很明顯邱夫子對徐周也是多一份客氣和尊重,有時候邱夫子事忙,徐周替邱夫子抽背其他儒童課文,儼然是半個老師。

  今日邱夫子說完後,但見社學裡一陣波動。

  連陳硯之也不由多看了徐周幾眼,但徐周的身子卻沒有絲毫晃動。

  陳硯之見此氣勢心道,這哪裡是一館首案,簡直是社學首輔啊!

  對於科舉而言,自己只是剛開了個頭,而這一館八個學生的學問參差不齊。

  除了徐周考過府試,還有兩個已是參加過童試,其餘大多也可參加明年縣試,只有自己和陸文名剛入門不久,還要潛心學習。

  邱夫子當即拿出了幾個卷子道:「從省城帶回的近科墨卷!爾等仔細參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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