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奮發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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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長長。

  陳硯之請了幾日假,令邱夫子有些擔心,這日回到二館。

  邱夫子親自詢問陳硯之道:「你這幾日是否身體不適?」

  陳硯之見邱夫子有幾分關切之狀,起身道:「有勞夫子記掛,弟子學業困頓,故細思反躬己身。」

  邱夫子則道:「你有這個念頭很好,不僅做人之道需每日三省,學業之道也當三省。」

  陳硯之聽邱夫子的話心道,對方還是迂迴地點自己拒絕回家,不敬嫡母的事。

  「謝過夫子!」

  邱夫子點點頭道:「蒙學之課已了,今日我親自教你作文,並背誦四書!」

  陳硯之心知,自四書以後,館中同時亦教作文。

  科舉不是只考八股文,還有試帖詩,聖諭廣訓,律賦,駢文,有時候還要考考孝經什麼的。

  要作詩,先要學綴詞、作對子開始,從一字到多字。

  之後學習平仄、音韻,進行詞彙、語法、語音乃至修辭的訓練,然後就可以作詩了,從五言絕句開始,到七言,到律詩。

  然後就可以作文,作文也是學習八股文的鋪墊,先從模仿古人文章入手,之後錘字、練句、布局、謀篇,起承轉合,之後觀察你的進益,進而可以學習制藝之道。

  譬如班正徐明,陳硯之見他已在學習《小題別體》《搭題易讀》等書,準備日後進一館學做八股文。

  當然退一步而言,若學業不精,能自己寫書信,不用央求於人,甚至還可以為人代筆。

  粗通文字的好處很多,看帳,看公文告示等等,也算對爹娘有了交待。

  至少學了項謀生技能。

  總而言之,科舉這條路上關關難過。

  還沒踏入這條路,就已在關關淘汰人。

  真正走上這條路,縣試、府試、院試這小三關,每一關都在淘汰人。然本朝『非科舉者毋得與官』的規矩,只有留下來的人,才能出人頭地。

  社學中也分作一二三館,汰弱留強,每一關的人都更少更精。

  譬如三館每日在讀的二十餘人,走讀的有三十人,到了二館則剩下不足三十,至於一館更不到十人。

  陳硯之謝過邱夫子後回到課案。

  卻聽邱夫子道:「硯之,你近前兩桌來!」

  原來經過這一次蒙學考試後,雖說邱夫子沒有公布,但二館重排了桌案位置,課堂上比之前少了兩人,其中之一便是林實。

  對方便這麼無聲無息地回家沉澱了,半點波瀾也沒有。

  陳硯之念起這些日子朝夕相處,也就稍稍念起一下,便拋之腦後了。

  「應該不是因我而被逐出二館的,便算是也是為了他好,讓他早點明白不是讀書的材料。」

  陳硯之搬動自己的桌案,這次被換至更靠前,同時更不西曬的位置。

  課堂上儒童看向陳硯之的眼神充滿了情緒。

  徐明心情複雜,他看過陳硯之蒙學課考的卷子,陳硯之又是一字不錯。

  需知背誦和默寫是兩回事。

  能背不一定能默,很多人平日背得還算順溜,但默寫時便錯了,要麼是字不會寫,要麼是記錯了。

  但陳硯之發揮非常平穩,無論是背誦還是默寫。

  看來日後從二館入一館的,除了我便是他了。

  徐明一直在二館有些獨孤求敗的感覺,而現在也生起動力來。

  不可,必須鼓譟起來,我從今日起倍加勤學,壓下他一頭。

  其餘人……徐明看了其他人懵懵懂懂的眼神心道,二館裡明白人不多,最後只是泯然的結局。

  邱夫子既肯真心相教導,陳硯之便在對方指點下,開始真正習文,摸到了制藝的邊緣。

  同時也開始熟練背誦四書。

  二館之內同窗們看著陳硯之每天日夜不輟,勤奮苦練,自此學風也是大為好轉。

  ……

  這日天色尚未大亮。

  陳硯之便已起身洗漱完畢,晨起到外打了一套五禽戲。

  這是他問陳先生學來,既是強身健體,也是套近乎一種方式。


  鄉間雖說清苦,卻景色宜人。

  陳硯之一邊打著五禽戲,一邊看著晨曦一點點從山邊點亮,最後照滿天空,心情也是格外愉悅。

  少年時每一日的自律和學習,猶如清教徒般的勤學苦練,這種不曾虛度光陰的充實感,直到了最後結算之日的瓜熟蒂落,一切都是那麼順其自然。

  對陳硯之而言,每一天都是那麼勃勃生機,渾身鬥志昂揚,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

  一身微微汗,正是學習時。

  他回房書案前坐下正要溫習功課,卻見不遠處陳光家裡還暗著燈。

  「陳光!」

  陳硯之離屋到陳光家門外叫人。

  陳光嘴裡含含糊糊地不知念叨些什麼,磨磨蹭蹭地走出:「硯哥兒,離上學還有半個時辰。」

  陳硯之道:「起來背書了。咱們如今已入社學二館,你還是這般懶散,怕是不出三日也要如林實般被趕出來。」

  陳光被冷風一激,清醒了大半道:「我去讀。」

  溫過書,吃過早飯,陳硯之與陳光一起上學。

  「阿光多和硯囝學著些!」

  「知道了,娘。」陳光沒好氣地應道。

  陳硯之沿途對陳光邊走邊考。

  「硯哥兒你比先生還凶……」

  「背書吧!」

  「不亦說乎……說、說……那個字到底讀『說』還是讀『悅』?」陳光磕磕絆絆地背了幾句,便卡在了字音上。

  「讀『悅』。」陳硯之頭也不抬地道,「徐班正說過,背書需一字不差,『不亦說乎』的『說』要讀『悅』。你若在這裡錯了,先生定會讓你重背。」

  陳光撓了撓頭,重新來過。這回倒是把字音記住了,可背到「吾日三省吾身」時又忘了下文。

  「二館不比三館,邱夫子雖嚴厲,但肯教真本事。你若不趁現在把根基打牢,往後一館的門都摸不著。」

  「這樣,你先把今日要背的段落抄三遍,明日再背給我。」

  「硯之!」陳光苦著臉,「我讀二館,便是為了混……我不是讀書的料。」

  陳硯之道:「阿光,就算不科舉也要讀書,還有千萬不要混日子,否則遲早日子會把你混了。」

  陳光道:「對了,硯之,我近來發覺二館的人老是背著你,說你不是。」

  「他們就是妒忌你,硯之,這些人遇到比你強的人,想的不是如何與你一般強,而是想得如何將你拉下來,與他一般。」

  陳硯之笑道:「自己的失敗固然難以接受,旁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阿光,你看得恨透啊!」

  「都怪我,平日埋頭讀書,與他們少了往來。」

  ……

  日子匆匆,夏去秋來。

  秋日的學堂上。

  邱夫子稱許地看著陳硯之,悉心教導每個好學生,乃是每位師長的天性。

  陳硯之便是這種好學生,就是鋒芒太露。

  陳硯之並非故意露鋒芒,只是他剛入二館,便一下子躍居到太多人頭上,這讓很多在二館讀了兩三年的儒童,心底很難平衡。

  有些沒自信的,就自暴自棄了。

  邱夫子負手對陳硯之說道。

  「你在二館半年余作文竟已熟練,仿佛天生會寫文章一般。」

  陳硯之汗顏,作文對他而言從小一直寫到高考為止,上了班後又寫了幾年材料。

  除了八股文以外,其他文章對他而言難度簡直是灑灑水。

  「陸遊說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些都是夫子平日潛移默化所教導,弟子自然而然便融會貫通了。」

  邱夫子聽了很高興,陳硯之在旁人面前如何他沒看到,但在他面前始終低調謙虛,一點也不張揚。

  但人才就是錐處囊中,遲早是脫穎而出,也註定了和周圍人不一樣。

  你站在那邊,旁人都會感到自慚形穢。

  邱夫子道:「過些日子你可以求之制藝學問了。」

  「科舉之道自漢文帝取士以策而始,武帝加問經疑,左雄加章奏。武帝始取士以詞賦,」


  「唐太宗時加律判及射。玄宗取士以詩賦,德宗加論及詔誥。宋仁宗始加試經義,時王安石始去聲律對偶。哲宗始詔專習經義,始廢詩賦。」

  「如今科舉雖說取經義,但詩賦,詞賦聲律對偶,策論,詔誥也需精熟。」

  「不過說到底制藝囊括一切於其中。」

  陳硯之聽了順著邱夫子意思,故作一臉激動地問道:「夫子,敢問如何求得制藝之道呢?」

  邱夫子聞之亦故作沉吟,沒有直接回答,看似賣了個關子。

  陳硯之恍然問道:「敢問夫子,弟子如何入一館呢?」

  邱夫子臉上有了些許笑意道:「此事回去問問你三叔吧!」

  ……

  「三叔呢?」

  三嬸朝外一指道:「在茅坑,你三叔下田肚子疼,非要憋回家裡。」

  陳硯之笑道:「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久後,三叔繫著褲腰帶出來。

  「硯囝回來了?灶上煨了芋頭,餓了自己拿。」

  陳硯之道:「夫子今日說,我可進一館習制藝了。」

  三叔沉默了片刻,拿起火鉗撥弄著灶膛里的餘燼,火星子簌簌飄起。

  一旁三嬸聞言道:「那是好事。」

  三叔道:「邱夫子是言一館的束脩吧?」

  「是。」

  三叔道:「先前邱夫子提過,若開講四書,需十石稻穀。如今進一館習制藝,只怕只多不少。」

  「三叔就去糶谷,把束脩備齊了,明日親自給邱夫子送去。」

  三叔入屋,當即提了一擔食盒,一匹綢緞來道:「現在正值秋收之際,新谷不貴,夫子算是照顧你了。」

  「但咱們不可不知規矩,之前入學沒有拜師,而今這些贄禮我都給你備下了!」

  陳硯之驚訝道:「贄禮用不著這麼多。家裡給陳二侯補繳催科,沒什麼錢了吧!」

  三叔道:「普通學是不用這麼多,但一館畢竟不同。」

  「我聽人道這邱夫子雖愛財但能用心辦事。咱多給一些,他便多用心一分。」

  「陳先生說了,你是讀書種子,在此事上花錢多少都值得。」

  連一旁三嬸笑道:「硯囝,你放心,賣茶的抽頭,家裡多少還有一些。」

  「你日後出人頭地,別忘了你三叔便是。」

  陳硯之點點頭。

  ……

  次日。

  數名陳家同族挑著新軋的稻穀踏入學堂。

  每擔穀粒飽滿,在晨光下泛著光澤,沉甸甸的擔子,壓得扁擔重重彎起。

  邱夫子在旁看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三叔對邱夫子道:「這是硯囝的束脩,十石新谷,請夫子過目。」

  邱夫子走近,伸手抓起一把穀粒,然後從指縫間沙沙流下。

  他看了看谷色,又掂了掂分量,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邱夫子不再多言,示意齋夫將穀子收入倉廩。

  之後三叔又奉上食盒和綢緞,綢緞是上好的料子,食盒裡則是雞、鴨、臘肉、一壺老酒等物。

  邱夫子神色更佳心道:如此郭教諭那邊的關節便易打通了,甚至今歲補廩也是有望。

  邱夫子看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的陳硯之。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這是聖人交待下來的話。」

  「老夫自問在制藝上還有些長處,當年浙江學道還曾有意聘老夫入幕衡文,在制藝這條路上必不會負你。」

  「似你爹爹聘的西席,雖是廩生,可在你家中坐館價錢卻比老夫貴兩倍。」

  陳硯之一聽對邱夫子評價更高了,難怪你敢收人十擔稻穀,確實有水平。

  能為學道衡文,確實有真本事。

  看來這錢花得值,而他在兩件事上從不與人講價,一個是教育,一個是醫療。

  「陳硯之。」

  「學生在。」

  邱夫子沉著聲音道:「自今日起,你便入一館就讀。一館規制,不同別處。每日卯時點卯,酉時散學,課業繁重,旬日一考,月末總評。若有懈怠,罰無赦。你可能持否?」


  「學生能。」

  「如此老夫便收下你這弟子。」

  陳硯之拜下,正式行了拜師禮節。這算是真正登堂入室了。

  按武俠小說而言,三館算不記名弟子,二館算記名弟子,一館是正式弟子。

  要按仙俠小說來說,分別是外門弟子,內門弟子,真傳弟子。

  一旁陳先生笑道:「恭喜夫子得收佳徒!」

  邱夫子笑道:「入了一館,不可無表字,你可自擬一字。」

  陳硯之道:「學生愚昧,還請夫子賜字。」

  邱夫子和陳先生都點頭,這學生上道。

  邱夫子撫須微笑道:「也好,硯雖沉重,但一旦磨墨成文,文可助人如平地青雲,便稱作雲舉!」

  陳硯之當即道:「弟子多謝夫子賜字。」

  陳硯之當即欲回二館搬桌椅,見此一幕,邱夫子和陳先生都露出莞爾之色。

  「一館不用自帶桌椅!」陳先生提醒道。

  陳硯之恍然道:「學生明白了。」

  邱夫子和陳先生都嘉許地點點頭,覺得這學生質樸。

  陳硯之回二館。

  陳光打心眼兒里替陳硯之歡喜道:「硯之,你入了一館,日後被人稱作一聲相公,別忘了我。」

  陳硯之道:「咱們兄弟二人日後一館聚首。」

  陳硯之收拾著書袋,可以察覺二館的同窗們都知道了自己升入一館的消息,看得出大多數人心底都是五味雜陳。

  陳硯之沒有說什麼,三館二館的多數同窗對他而言,就如同公車站上遇到陪著你坐幾個站罷了。從出了這個門起,這些人此生大多不會與自己有什麼交集。

  陳硯之低聲對陳光道:「你不要拉下學業,我日後繼續督促你。大家爭取一併入一館,繼續相互照應!」

  陳光聞言有些痛苦,但這幾個月要不是陳硯之逼著他讀書,他也不會數度得到邱夫子、陳先生的讚許。

  這時徐明走進來道:「硯之,日後咱們一館再會。」

  「好的,再會。」

  「收拾好了嗎?」

  陳硯之點點頭走到門口,見無人表態,仍是向眾人做了揖,便出了二館。

  徐明對全館道:「爾等開始晨讀!」

  在嘈雜的晨讀聲中,陳硯之收拾好書袋默然走出了教室,回首望了一眼便不作停留地離開。

  陳硯之走後,幾個儒童悄聲嘀咕道:「這陳硯之入了二館來,只知一心埋頭讀書。」

  「平日也不與我等交際,好生目中無人。」

  「這等人一心只知自己,就算日後顯達了,也不會記得我等這段同窗情分。」

  「日後我進學了,也不會與他序齒。」

  「以後路上相見,大家別與他打招呼。」

  「你們傻啊,人家入社學就是衝著一館去的,幾時想過與我們結交了,壓根就沒看上我們。」

  館內沉浸了片刻。

  好半天才有一名儒童言語道:「硯之走後,怕是班裡再無似他這般勤學之人了。我也可以歇一口氣,免得天天都如此緊張。生怕不讀幾卷書,好似浪費光陰了一般。」

  徐明忍不住道:「說什麼,沒有硯之在,你便不讀書了嗎?」

  「你入二館讀書是為了陳硯之讀的嗎?」

  說罷徐明透過窗戶看向一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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