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在玫瑰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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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中的街道只有仿魔法路燈還在亮著。

  原本熱鬧的街區此刻安靜得有些陌生,沿街的店鋪已經全都關了門。

  兩個人並排走在這條街上。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走著。

  溫度有些低。班傑明把外套裹得嚴實了一些,手指在袖口裡蜷了蜷,然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那股涼意順著鼻腔一路灌進肺里,把他腦子裡那些已經焦躁了好幾天、像被文火慢燉的思緒稍稍驅散了一點。

  也許這只是錯覺,物理意義上的降溫對精神疲勞的作用大概微乎其微,但誰在乎呢。

  起碼亞諾爾隆德的夜空一如既往的美麗。

  在重工業逐漸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之後,他原本還有些擔心,空氣的質量會隨著工廠數量的增加而一天天變差。但仿魔法技術橫空出世之後,綠色環保勁還大的塵晶代替了煤炭成為第一能源,那些曾經在他想像中會把天空染成灰色的煙囪,現在吐出來的只有乾淨的白色蒸汽。

  班傑明脖子上的圍巾被夜風掀起一角。圍巾的做工精良而保暖,邊緣的紋樣是賽麗婭自己設計的。順帶一提,他身上穿的內衣加外套全部都是她縫製的,速度又快質量又高,從量體到完工所用的時間短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又覺醒了什麼和縫紉相關的念刃。

  如果她真的要在亞諾爾隆德開一家裁縫店,大概率會把同行內卷到集體改行。

  思維又在飄散了。他把目光從星空上收回來,看向身旁那個把自己晚上約出來之後卻一言不發、只顧著往前走的人。

  「說句話吧。」班傑明開口:「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阿布羅狄的腳步沒有停。他把雙手背在身後,長袍的下擺在路燈的光暈里輕輕擺動,側臉的輪廓被燈光從下方打上去,意外地多了幾分屬於靈園主教的深邃。「男爵啊——難道沒有目的地,就不能前進了嗎?」

  這句話聽著好像有那麼一點哲學意味。阿布羅狄說的時候語氣也很到位,但班傑明是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故弄玄虛帶進去的。

  他甚至去看對方的表情:「我只是擔心你壓根就沒有個目標,只是在瞎逛。這樣的話,我還不如回去睡覺。」

  「有點耐心行不行?」阿布羅狄那種精心維持的哲人風度裂開了一道小縫,「你以前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是什麼來著——心急喝不了熱麥酒。應該是這個吧?」

  「你覺得是就是。」班傑明說。

  「那就是。」

  兩個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話題從熱麥酒如同馬尿一般的味道滑到了最近市面上新出的一款過於甜的蘋果酒,從仿魔法路燈的維護成本滑到了伊芙琳那只在馬欄中稱王稱霸的栗色母馬。

  從東境前線的戰事滑到了阿布羅狄最近在靈園教堂後院新種的兩棵樹,一棵是檸檬樹,另一棵也是檸檬樹。

  沒有一個話題是重要的,也沒有一個話題被認真地說完。他們就像兩個在漫長夜班中間溜出來透氣的打工人,隨便說點什麼,只為了讓嘴巴不閒著,讓夜晚不那麼安靜。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出了繁華地段。路燈的間距開始拉大,兩側的房屋從密集的商鋪變成了零星散落的舊式民居。

  等班傑明再次抬起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山腳下。灰語山脈黝黑的輪廓在夜色中起伏著,比天空的顏色更深一個色號。

  班傑明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這裡是你以前待的地方。」

  「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阿布羅狄停住了腳步。

  他面前是一座頗有年代感的教堂。

  「我也有段時間沒過來看看了。」阿布羅狄仰頭看著那座教堂的尖頂,聲音裡帶著感慨。

  班傑明打了個哈欠:「這裡已經是灰語山脈的地段了。開發起來有些麻煩,所以暫時被擱置了。但我想擱置不了多久。」

  亞諾爾隆德正在向外擴張,灰語山脈被納入市區版圖只是時間問題。

  「那麼,到時候還請留下這間小小的教堂。」阿布羅狄轉過頭來看他,表情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給我留個紀念。別直接拆了。」

  「放心吧。再怎麼著也算是個古建築,保留下來當個地標挺好的。」班傑明把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朝教堂的大門揚了揚下巴,「鑰匙還有吧?」

  阿布羅狄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鎖芯發出了一聲乾澀的咔嗒響,然後大門被推開了。


  他走進去,摸到牆邊的油燈,用攜帶的火石把它點亮。昏黃的火焰在燈罩里跳了幾下才穩住,光線只夠照亮長椅區前面那幾排座位。

  「看習慣了仿魔法燈之後,這油燈瞧著還真暗啊。」班傑明站在門口,看著那團在玻璃罩里搖曳不定的火苗,語氣裡帶著微妙的時空錯位感。

  「的確如此。」阿布羅狄把油燈掛在牆上的鐵鉤上,火焰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我一直認為,仿魔法燈泡是最偉大的作品。它的出現,給夜晚染上了另一種顏色。」

  班傑明走進教堂,隨便挑了一張積灰的長椅坐下:「所以,我們大老遠跑過來幹嘛?」

  「沒什麼特殊原因。就是看你在房間裡悶了太久,擔心心理出問題,特地帶你出來散散心。」他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其事,「別忘了,我可是心理諮詢部長。」

  「行吧。」班傑明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阿布羅狄會幹出這種事,早就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

  過了一會後阿布羅狄帶著他穿過了教堂的側門,走進後院。

  那是一個玫瑰花園。雖然已經有段時間沒人打理了,地上長了不少雜草,但玫瑰花的長勢意外地不錯。

  空氣里能聞到淡淡的花香,剛好能被夜風送到鼻腔深處,剛好能讓人在聞到它的那一瞬間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

  班傑明找了處看得順眼的草堆坐下,阿布羅狄坐在旁邊。兩個人各自坐著,面向同一片玫瑰花叢,彼此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很平靜。無論是花園還是班傑明的內心。

  他意識到現在是這段時間裡難得的寧靜時光,不會被任何煩心事和責任所困擾。沒有需要他簽字的文件,沒有需要他拍板的決策,沒有需要他安撫的精靈,也沒有那個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永遠在重複毀滅的王都。

  只有夜風,星空,玫瑰花香,和一個陪他走過漫長夜路的朋友。

  也許自己非常享受這一刻。但他也明白,這種片刻的享受是短暫的。就像這間教堂後院的玫瑰花,你可以在某個夜晚偶然路過,聞見它的花香,但你不大可能把這種香氣裝進瓶子裡帶走。

  等下一次想要復刻的時候,身邊坐著的人也許還是同一個人,但那一刻的心境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班傑明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只是安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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