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多餘的情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的眼睛沒花吧,飛在天上的那是……獅鷲?!」

  班傑明趴在爐心城的城牆上,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天空中那幾道盤旋俯衝、如同死神鐮刀划過麥田般的巨大身影。

  獅鷲,這種前世只在遊戲和奇幻電影裡出現的生物,在這個時代也是稀罕物。而它們此刻正活生生地在他頭頂上演著「空中優勢學說」的實戰演示。它們每一次俯衝,哪怕不真正攻擊,僅僅是那震耳欲聾的嘯叫,就足以讓下方原本就瀕臨崩潰的貴族叛軍聯軍徹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亂。

  「那是加爾文的獅鷲騎士,」艾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種明顯不悅的腔調,「他那個顯赫家族能給他的、最好的禮物之一。哼,來得可真是時候。」

  班傑明不用轉頭都能猜到艾拉此刻噘著嘴的表情。這位鐵鑄領的女領主,在大是大非上能靠得住,但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比如戰功歸屬、風頭誰搶,彆扭起來就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孩子。好不容易扛住了塵晶巨弩的轟擊,扳回一城,正準備出城收割勝利果實呢,結果天上掉下來一群「搶人頭的」……她能高興才怪。

  「還等什麼?」艾拉唰地拔出她那把結晶刺劍,劍尖在晨光下閃著寒光,臉上終於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笑容,「出城!別讓那些傢伙跑了!尤其是那幾個領頭的貴族,我要活的!」

  城門在絞盤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艾拉一馬當先,率領著憋了一肚子火氣和戰意的爐心城守軍沖了出去。

  接下來的清掃工作乏善可陳。在獅鷲盤旋的陰影和守軍出城追擊的雙重壓力下,大部分叛軍士兵明智地選擇了丟下武器,跪地投降。少數頑固分子或試圖逃走的,也很快被獅鷲騎士從空中標記,再由地面部隊輕鬆圍捕。戰鬥,以一種近乎一邊倒的方式迅速進入尾聲。

  艾拉帶著依舊不怎麼痛快的表情,與班傑明一起,站在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上,準備迎接,或者說,應付那些從天而降的「援軍」。

  一隻體型格外碩大、翎羽在陽光下閃爍著暗金與青銅光澤的獅鷲,穩穩地降落在距離他們十幾步遠的空地上,輕盈得與其體型完全不符。它收起寬大有力的翅膀,帶起的風吹得班傑明衣角飛揚。它那淡金色的、如同熔融琥珀般的銳利眼眸掃過迎接的人群,帶著天生的高傲與審視。它背上的鞍具漆黑,鑲著銀邊,工藝精湛,絕非尋常貨色。

  一名全身覆蓋著暗灰色拋光板甲的騎士利落地翻身躍下,動作流暢矯健。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著全覆蓋式鎧甲,也能感受到那股經過千錘百鍊的力量感。他手中握著一桿長得離譜、槍刃寒光刺目的重型騎槍,但這並未影響他落地時的平衡。

  騎士走到艾拉和班傑明面前幾步遠站定,左手扶胸,微微頷首致意。

  艾拉抱著胳膊,哼了一聲,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裝模作樣。」

  班傑明則回了一個不那麼標準、但足夠鄭重的禮節。他仔細打量著對方,這身鎧甲的風格和加爾文以前在勇者小隊時偏愛的那套騎士甲完全不同,更加厚重、質樸,但那股子精悍迫人的氣勢卻如出一轍。他試探著開口:「加爾文……?」

  騎士沉默了半響,然後搖頭,金屬面甲後傳來的聲音有些沉悶:「不。團長此刻仍在石崖領前線,與北境的軍隊周旋。他命令我,帶領十名獅鷲騎士,以最快速度馳援爐心城。」 他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解釋。

  艾拉終於忍不住了,她向前踏了一步,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能凝成冰碴子:「馳援?要說支援的話,諸位的時機掌握得可真夠精準啊,偏偏挑戰鬥都快演完、我們正準備打掃戰場的時候,從天而降?這是來幫忙,還是來……驗收成果的?」

  這話聽著讓班傑明皺起了眉頭,在艾拉說出更離譜的話之前,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臂甲,低聲快速道:「別這樣說話!」

  他是真有點頭疼。艾拉這性子,在這種場合發作,實在是……太沒風度了。無論這些獅鷲騎士的抵達時機在艾拉看來多麼「討巧」,他們確實是跨越了不短的距離,冒著風險趕來。這份行動本身代表了石崖領,或者說加爾文的態度。而且,不可否認,他們的出現極大加速了叛軍的崩潰,減少了守軍追擊時的傷亡和麻煩。於情於理,都不該是這種對待方式。

  艾拉被班傑明一拉,剩下的話噎在了喉嚨里。她瞥了班傑明一眼,似乎想告訴他,我可沒有向加爾文求助過,這場勝利的榮光只屬於我們兩個人!但看到班傑明眼神里的制止,最終還是把嘴閉上了,只是抱著胳膊,把臉扭到一邊,用後腦勺表達著她的不爽。

  班傑明轉向那位獅鷲騎士,臉上露出一個顯得真誠表情:「勇武的騎士,請務必不要將帕卡斯領主剛才的話放在心上。守城苦戰,壓力巨大,領主大人難免心緒焦躁,言語有些直接。她對任何前來幫助爐心城的朋友,內心都是感激的。」


  他的語氣更加懇切,試圖為艾拉那番話找補:「事實上,諸位的到來,如同撕裂陰雲的陽光,徹底驅散了叛軍最後頑抗的意志,為我們避免了更多不必要的流血。這份及時的援助,爐心城上下銘記於心。帕卡斯領主已經下令準備慶功的宴席,雖然簡陋,但美酒和烤肉管夠。還請諸位務必賞光,給我們一個表達謝意的機會。」

  獅鷲騎士靜靜地聽完,面甲後的目光似乎在班傑明臉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雖然依舊挺拔如松,但給人的感覺似乎不再那麼像一尊冰冷的金屬雕像。

  「布萊克伍德男爵,」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感,「你的好意,以及艾拉領主的盛情,我心領了。但我等奉命前來,任務便是解除爐心城之圍,並儘可能清除對鐵鑄領的威脅。待確認戰場肅清,殘餘叛軍無法重新構成威脅後,我等必須立刻返回石崖領。那裡的戰局,同樣需要每一份力量。」

  班傑明注意到對方的稱呼,有些意外:「您認得我?」

  「我們未曾蒙面,」獅鷲騎士回答,「但團長曾提起過你。」 他的目光里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只是沒想到,你會出現在爐心城的戰場。」

  說完,他再次向班傑明點了點頭,便轉身準備回到自己的獅鷲旁邊。那巨大的猛禽似乎能理解主人的意圖,俯下身子,方便騎士登鞍。

  眼看對方就要離開,班傑明不知為何,心中一動,脫口而出:「等等!」

  獅鷲騎士動作頓住,回過頭,面甲下的眼睛帶著詢問。

  班傑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問加爾文最近的情況?這句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難以開口。說到底對方有沒有將他班傑明當一回事都不知道。

  「加爾文……」班傑明斟酌著詞語,「他……最近怎麼樣?」

  獅鷲騎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終,他給出了一個簡短回應:「他將自己逼得很緊。」

  騎士看著班傑明,補充道:「需要我為你轉達口信給團長嗎?」

  口信……

  班傑明一時語塞。自己能說什麼?勸他別只顧著打仗,要多關心領民,別讓石崖領只剩下對他的恐懼?提醒他治理領民除了鐵腕也需要懷柔。這些風評他在寒霜鎮都略有耳聞,可這種勸告,對於那個人來說,無異於耳邊風。他聽了不會在意,甚至可能嗤之以鼻。

  而且,班傑明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說的,似乎也不是這些婆婆媽媽的東西。

  他們曾是「勇者小隊」的同伴,共享過一段波瀾壯闊又充滿摩擦的旅途。但在那時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平等,他是高高在上的騎士,而自己只是跟在身後無人在意的小雜役。

  看著眼前這位代表加爾文的獅鷲騎士,感受著剛剛那場因獅鷲出現而戲劇性終結的戰鬥,班傑明心中那股一直存在的心氣,混合著對過去的複雜回憶,終於凝聚成了一句話。

  他抬起頭,直視著獅鷲騎士的眼睛,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玩笑或客氣,只剩下近乎宣示般的堅定。

  「口信麼……」班傑明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那麼,就請你轉告加爾文——」

  他頓了頓,仿佛要將這句話烙印在空氣中。

  「告訴他,讓他聽好了。」

  「我,班傑明——」

  「已經跟上來了。」

  獅鷲騎士的面甲遮擋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身體似乎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瞬。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看了班傑明一眼,仿佛在衡量這句話的分量,以及背後所代表的一切。

  片刻後,騎士微微頷首,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你的話語,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到。」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利落地轉身,攀上獅鷲的鞍座。獅鷲發出一聲短促的嘯叫,強有力的後腿蹬地,巨翼拍打,載著騎士騰空而起,重新匯入天空中那些巡弋的身影中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