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曼陀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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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島離岸邊約半里,由一道鐵索棧橋相連,島上茶花繽紛,綠木成蔭,亭台閣樓,隱約環繞著半山腰,宛如人間仙境。

  「嚴嬤嬤,參合莊送茶花來了。」

  一名小婢女來到大石屋前,惡臭迎面衝來,她差點跌了個跟頭,隔著七八步站住,努力屏住呼吸,想著把話說完便走。

  「又是那兩個招人厭的黃毛丫頭?」

  門很小,嚴如花幾乎是從石屋裡擠出來的,膚色暗沉,臉如麻皮,鼻子上長了顆紅痘,眼眶發黑,看上去十分疲憊,她提著鐵杖,低沉沙啞。

  「是阿碧那小蹄子嗎?」

  婢女低下頭,趕忙答道:「是阿朱姑娘。」

  「哼,丫頭便丫頭,什麼姑娘,慕容家總是這樣沒個規矩!」

  婢女連忙認錯:「對,婢子說錯了,是阿朱丫頭。」

  嚴如花冷笑一聲,繼續訓斥:「下人也沒個羞恥,不分尊卑,仗著自己年輕,有幾分狐媚勁兒,賣弄風騷,蹬著腳夠高枝,以為能混成半個主人。」

  婢女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麼。

  「花怎麼樣?」

  「一百零八盆,株株鮮艷動人。」

  嚴如花上前兩步,怪笑道:「鮮不鮮艷,動不動人,她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是…是…」

  小婢女快哭了,她被嚴如花身上的氣味熏得昏頭腦的,偏偏來前剛吃了早茶,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噦』出來。

  「讓她把花送到這裡來,我要逐一檢驗!」

  「是…是…」

  小婢女如蒙大赦,轉身便走,捂著胸口,干『噦』了好幾聲,臉色煞白,每來一趟花肥房,就像被吸走精氣似的,身體弱的,回去還得大病一場。

  夫人問起。

  嚴嬤嬤還罵她們嬌貴,小姐的身子丫鬟命。

  「哼!」

  嚴如花綠豆小眼裡泛起冷光,看著四周色彩繽紛的茶花,冷笑一聲,臉上的褶子皮微微抖動,她轉身回到陰暗得如同洞穴的石室。

  「嘭!」

  木門關閉,嚴絲合縫,就像蓋住了一隻酸菜罈子。

  曼陀山莊西南角的花肥房,平常少有人來,但在山莊奴婢間,卻流傳著許多恐怖傳說,嚴嬤嬤性格怪吝,偏生只有她能漚出上等花肥…

  「這回差不多了。」

  昏暗的石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石板上躺著兩具男子屍首,被扒光了衣裳,全身浮腫,皮膚下似有綠色膿液流淌,五官皆已變形,眼珠子像兩枚乾癟的櫻桃。

  顯然死去多時,正散發著濃烈的惡臭。

  「味真足啊。」

  嚴如花湊到石板前,從頭嗅到腳,就像對待兩條醃製得恰到好處的鹹魚,她露出滿足表情,怪笑著抬起雙臂,全身臃腫,唯獨這兩隻手掌,一點肉也不長。

  「陰陽養體,腐屍化毒~」

  兩隻乾枯的爪子,猛然插入屍體裡,綠汁四濺,冒出陣陣白煙。

  「啊啊啊——」

  宛如妖魔尖嘯,迴蕩在密閉的石屋裡。

  嚴如花仰著頭,面孔極度扭曲,枯黃的頭髮披散開來,兩隻死魚眼裡透出極度不甘,她咬著尖牙,望向石屋內唯一的光亮。

  「身墜地獄,百死不悔~」

  油燈上方,早就蒙上一層污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古畫。

  俏麗少女,紅羅翠釵,款款而立,正值最美好的年華,笑盈盈地看著她。

  不知過去多久。

  石板上的屍首,已經乾癟下去,成了兩具枯骸。

  「哈哈哈~」

  嚴如花看著自己兩隻遍布青斑的手掌,轉過身去,雙手催動,抓在一個昏迷的女子身上,嬌嫩白皙的皮膚,立刻布滿暗瘢,就似一枚瞬間催熟的果子。

  「成了…總算成了!」

  木門再次打開,天色卻已暗淡,遠處半空中飄著一圈火燒雲,百里碧波,湖光山色,近處茶花繽紛,五顏六色,勝過洞天福地。

  嚴如花提著蛇頭鐵杖,戴了副蠶絲手套,她看向門外最近的那盆茶花,名曰『十六好』,不多不少,不增不減,十六條花枝在晚風中招搖。


  「十六好…剛好十六年…」

  她摘下一朵紅花,別在發灰白枯黃的髮髻里,表情怪異,分不清是哭是笑。

  「參見嚴嬤嬤!」

  四名健婦,如期而至,會合在花肥房前。

  「你們跟我走。」

  四人原本就是花肥房的部下,對嚴嬤嬤畏服至極,不敢多言,一聲不吭,朝東南方走去,七八里後,曲徑通幽,四下無人,小路兩旁種著品質上乘的茶花。

  這是一處僻靜地。

  嚴如花停下腳步,望向天色,只剩下最後一縷金雲掛在遠處。

  「嚴嬤嬤,夫人到底有何吩咐?」

  鬍鬚健婦忍不住問道。

  嚴如花淡笑道:「夫人沒有什麼吩咐,是我有一樁事拜請諸位。」

  鬍鬚婦人連忙拍胸脯道:「哪裡的話,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哪個不長眼的死丫頭得罪了嬤嬤?我們這就去撕爛她的嘴,讓她知道山莊裡的茶花為何這樣紅!」

  其他三人,拔出鋼刀,異口同聲。

  「讓她知道花兒為何這樣紅!」

  「放下,放下刀…」

  嚴如花和煦一笑,似乎再冷麵冷心,也感慨於四人的深情厚誼。

  「這不是動刀的事兒。」

  鬍鬚婦人笑道:「嬤嬤說吧,是誰!」

  「那人…她來了,就在你們身後。」

  四人皆是粗莽無腦之輩,不疑有他,連忙轉過身,看曼陀山莊除了夫人、小姐,誰那麼膽大包天,膽敢得罪花肥房管事!

  「噗噗噗噗…」

  嚴如花身形晃動,在四人腰上各拍了一掌,重新回到原地。

  力道不重,就像孩童玩鬧一般。

  「嚴嬤嬤…」

  鬍鬚婦人轉過身來,正疑惑間,忽然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仿佛被毒蜂叮蟄似的,又抓又撓,苦痛難當,又似燒紅的烙鐵貼在腰間,恨不得揭下一層皮來。

  其他三人亦然。

  「既然我的事,就是你們的事,我受過的苦楚,諸位也該嘗一嘗才是。」

  嚴如花慢慢在道邊石頭上坐下,將鐵杖橫放在手邊,好整以暇得看著四人,仿佛油鍋里打挺的鯽魚,她隨手摘下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放在掌心裡,揉得粉碎。

  「不然我如何信得過你們的真心?」

  那鬍鬚婦人有幾分靈光,痛苦之餘,擠出聲音說道。

  「我們的小命都在嬤嬤手裡,但有吩咐,刀山火海,天上地下,無所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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