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集市
「這位大人，您好。我是住在您隔壁的農夫，我叫約瑟夫，魯爾·約瑟夫。」中年男子摘下頭上那頂磨得發亮的草帽，朝羅傑深深行了一禮。他的動作略顯慌張，兩隻粗糲的大手死死攥著草帽邊緣，下意識地來回揉搓，仿佛那帽子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你好，約瑟夫。你可以叫我羅傑。」羅傑點點頭，側身讓開半步，示意對方在門檻旁的石墩上坐下。他自己則倚著門框，目光平和地落在那張局促不安的臉上，輕聲問道：「你想租種我名下的農田，這沒有問題。但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我想要出租農田的？畢竟我今天才剛到這裡，還沒放出任何消息。」
羅傑心下確實有些意外。他原本打算明天再去打聽租地的事，先在棚戶區里轉轉，看看行情。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而且還是個深更半夜、踩著月光摸過來的農夫。
從對方的衣著打扮，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衫、卷到膝蓋的舊褲子、磨穿底的草鞋……
羅傑不難判斷，眼前這個叫約瑟夫的中年人，顯然不是來迷霧之境求學的學員。那麼他的身份就顯而易見了：奴隸。
而且不是那種剛從外面買來、還沒馴服的奴隸。從他那小心翼翼的姿態、謙卑到近乎卑微的語氣，以及對赫爾管事消息渠道的依賴來看，他應該是那種世世代代被圈養在迷霧之境棚戶區裡的「家生子」，從出生起就被打上了標籤，從未見過高牆內的世界，一輩子都在農田和破屋之間打轉。
「大人，我是從赫爾管事那裡得到的消息。」約瑟夫捏著草帽的手指又緊了幾分，臉上的表情從侷促變成了肉疼，「為此……我還付出一枚魔石的代價。」
一枚魔石。
羅傑的目光微微一凝。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一枚魔石不過是賣掉半管虛空蠕蟲體液的事。可對於約瑟夫這樣的奴隸，要攢一枚魔石，得在地里沒日沒夜地幹上大半年，省吃儉用，把每一粒糧食都捏出汗來。
羅傑在洛克鎮見過那些佃農的日子，一間屋裡睡七八口人，冬天凍得腳趾發紫，夏天被蚊蟲咬得滿身包，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銅板。而魔石，那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一枚魔石。」羅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複雜，「看來你是真的很想租這塊地。」
約瑟夫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那光很微弱，像是即將熄滅的火堆里最後一點火星，可它確實在燃燒。
「大人，我家的地今年被收回了。」他的聲音變得低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原來的那塊地，主家說要自己種，把我一家五口趕了出來。沒有地，就沒有收成；沒有收成，明年我家就過不下去了。」他頓了頓，嘴唇哆嗦了一下，「大人，我種了二十年的地，這塊地交給我，您不用操心，收成一定不會差。談好的分成，我一粒糧食都不會少給您。」
羅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朝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約瑟夫，望著那扇沒有門板的門洞外，月光下銀白的麥浪。
他不需要地。他不會種地，也沒打算靠種地活著。虛空蠕蟲的身體材料才是他在迷霧之境立足的根本，是他換取魔石、購買知識、攢夠一百學分的鑰匙。這塊分到他名下的農田，與其說是生產資料，不如說是一個符號，表明他屬於這裡的符號。
既然約瑟夫願意為這個消息付出一枚魔石，又願意在將來的收成里分出可觀的一份給他，為什麼不成全？
「約瑟夫。」羅傑轉過身來。
「大人。」約瑟夫連忙站起來，草帽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接住。
「這塊地，租給你。」羅傑的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夜色里，「分成怎麼算？」
約瑟夫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聲音顫得厲害：「大人，按棚戶區的規矩，學院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三七分。我三，您……您七。」他說到「您七」的時候，嗓子眼兒里的字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但他還是咬咬牙說了出來。
羅傑看著他，沉吟片刻後，低聲道：「五五吧！」
約瑟夫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巨大的喜悅擊中，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羅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細得像乾柴，骨頭硌手。
「明天赫爾管事那邊立字據，現在，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活。」羅傑鬆開手，退回門內。
約瑟夫連聲道謝，將草帽扣在頭上，轉身走進了月光里。他走得很快，腳步輕快得不像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弱男人，像是卸下了壓在肩上的一座山。
羅傑靠著門框，目送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中。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遠處棚戶區里傳來一聲狗吠，隨即又安靜下來。
他關上門，回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了下來。
十畝地的農田，即便能一年三熟，全部收穫，一年也賺不到幾塊魔石，更何況還要分給學院一半；
這點收穫對於羅傑來說，聊勝於無，賣上一隻虛空蠕蟲的身體材料，收穫就能高於種田幾十倍的收入，但對於約瑟夫這樣世代以替學員種田為生的奴隸來說，卻可能關係到一家五口的性命；
……
第二天一早，羅傑和約瑟夫一同去了赫爾管事那裡，簽了一年的租種契約。赫爾靠在椅子上，眯著眼將契約條款掃了一遍，當看到「收穫分配：學院五成，地主兩成半成，佃農兩成半」那一行時，筆尖微微一頓，抬起頭來，拿一種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審視的目光看了羅傑一眼。羅傑面色如常，既沒有解釋，也沒有迴避。
赫爾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你小子倒是會做人」的意味，隨即將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簽在見證人一欄，又蓋上了管事的印章。紅印泥壓在羊皮紙上，鮮紅如血，算是把這樁交易釘死了。
約瑟夫捧著那份契約，雙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出了管事院的門，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連串地道謝，聲音發哽，眼眶泛紅。羅傑擺擺手，沒讓他把話說完，他最怕這種場面，比面對魔物還讓人手足無措。
兩人在巷口分開。約瑟夫大步流星地往家的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是年輕了十歲，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哪塊地先翻土、哪塊地先澆水，嘴裡念念有詞。羅傑則轉過身，在棚戶區里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
他來迷霧之境還不到兩天，連門前的路都沒踩熱，更不知道這片棚戶區到底有多大、住了多少人、藏了哪些門道。昨日跟著索恩一路走進來，只記得穿過了好幾條巷子，拐了好幾個彎，兩旁全是低矮破敗的木板房，像一片望不到頭的灰色海洋。現在自己一個人走，更覺得這片區域大得驚人。
羅傑沿著一條稍寬的土路往南走，兩邊的人家漸漸多了起來。有人在門口支起攤子賣烤餅，鐵板上滋滋冒著油氣，香氣混著柴火煙飄出去老遠；有人在屋檐下蹲著修理農具，錘子敲在鐵器上叮叮噹噹，節奏單調而有力；
棚戶區的路七拐八拐，羅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泥土，又從泥土變成了石板，路兩旁的房屋也逐漸從木板棚換成了土坯牆、茅草頂，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棟磚石結構的房子，雖然不大，但門窗齊整，院子裡還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木，顯然住著比普通奴隸體面一些的人家。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一片叫賣聲，嘈雜而熱鬧，像是有什麼人正在高聲吆喝，又像是許多人聚在一起討價還價。那聲音隨著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這片安靜的棚戶區里顯得格外鮮活。
「集市嗎？」羅傑心裡一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他正愁著不知該從哪裡入手打探消息。制皮的手藝、豢養魔獸的門路、虛空蠕蟲身體材料的買家，這些都不是坐在空蕩蕩的木屋裡就能想出來的。
……
「你好，約瑟夫。你可以叫我羅傑。」羅傑點點頭，側身讓開半步，示意對方在門檻旁的石墩上坐下。他自己則倚著門框，目光平和地落在那張局促不安的臉上，輕聲問道：「你想租種我名下的農田，這沒有問題。但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我想要出租農田的？畢竟我今天才剛到這裡，還沒放出任何消息。」
羅傑心下確實有些意外。他原本打算明天再去打聽租地的事，先在棚戶區里轉轉，看看行情。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主動找上門來，而且還是個深更半夜、踩著月光摸過來的農夫。
從對方的衣著打扮，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衫、卷到膝蓋的舊褲子、磨穿底的草鞋……
羅傑不難判斷，眼前這個叫約瑟夫的中年人，顯然不是來迷霧之境求學的學員。那麼他的身份就顯而易見了：奴隸。
而且不是那種剛從外面買來、還沒馴服的奴隸。從他那小心翼翼的姿態、謙卑到近乎卑微的語氣，以及對赫爾管事消息渠道的依賴來看，他應該是那種世世代代被圈養在迷霧之境棚戶區裡的「家生子」，從出生起就被打上了標籤，從未見過高牆內的世界，一輩子都在農田和破屋之間打轉。
「大人，我是從赫爾管事那裡得到的消息。」約瑟夫捏著草帽的手指又緊了幾分，臉上的表情從侷促變成了肉疼，「為此……我還付出一枚魔石的代價。」
一枚魔石。
羅傑的目光微微一凝。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一枚魔石不過是賣掉半管虛空蠕蟲體液的事。可對於約瑟夫這樣的奴隸，要攢一枚魔石，得在地里沒日沒夜地幹上大半年，省吃儉用，把每一粒糧食都捏出汗來。
羅傑在洛克鎮見過那些佃農的日子，一間屋裡睡七八口人，冬天凍得腳趾發紫，夏天被蚊蟲咬得滿身包，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銅板。而魔石，那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一枚魔石。」羅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複雜，「看來你是真的很想租這塊地。」
約瑟夫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那光很微弱，像是即將熄滅的火堆里最後一點火星，可它確實在燃燒。
「大人，我家的地今年被收回了。」他的聲音變得低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原來的那塊地，主家說要自己種，把我一家五口趕了出來。沒有地，就沒有收成；沒有收成，明年我家就過不下去了。」他頓了頓，嘴唇哆嗦了一下，「大人，我種了二十年的地，這塊地交給我，您不用操心，收成一定不會差。談好的分成，我一粒糧食都不會少給您。」
羅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朝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約瑟夫，望著那扇沒有門板的門洞外，月光下銀白的麥浪。
他不需要地。他不會種地，也沒打算靠種地活著。虛空蠕蟲的身體材料才是他在迷霧之境立足的根本，是他換取魔石、購買知識、攢夠一百學分的鑰匙。這塊分到他名下的農田，與其說是生產資料，不如說是一個符號，表明他屬於這裡的符號。
既然約瑟夫願意為這個消息付出一枚魔石，又願意在將來的收成里分出可觀的一份給他，為什麼不成全？
「約瑟夫。」羅傑轉過身來。
「大人。」約瑟夫連忙站起來，草帽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接住。
「這塊地，租給你。」羅傑的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夜色里，「分成怎麼算？」
約瑟夫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聲音顫得厲害：「大人，按棚戶區的規矩，學院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三七分。我三，您……您七。」他說到「您七」的時候，嗓子眼兒里的字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但他還是咬咬牙說了出來。
羅傑看著他，沉吟片刻後，低聲道：「五五吧！」
約瑟夫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巨大的喜悅擊中，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羅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細得像乾柴，骨頭硌手。
「明天赫爾管事那邊立字據，現在，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活。」羅傑鬆開手，退回門內。
約瑟夫連聲道謝，將草帽扣在頭上，轉身走進了月光里。他走得很快，腳步輕快得不像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弱男人，像是卸下了壓在肩上的一座山。
羅傑靠著門框，目送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中。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遠處棚戶區里傳來一聲狗吠，隨即又安靜下來。
他關上門，回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了下來。
十畝地的農田，即便能一年三熟，全部收穫，一年也賺不到幾塊魔石，更何況還要分給學院一半；
這點收穫對於羅傑來說，聊勝於無，賣上一隻虛空蠕蟲的身體材料，收穫就能高於種田幾十倍的收入，但對於約瑟夫這樣世代以替學員種田為生的奴隸來說，卻可能關係到一家五口的性命；
……
第二天一早，羅傑和約瑟夫一同去了赫爾管事那裡，簽了一年的租種契約。赫爾靠在椅子上，眯著眼將契約條款掃了一遍，當看到「收穫分配：學院五成，地主兩成半成，佃農兩成半」那一行時，筆尖微微一頓，抬起頭來，拿一種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審視的目光看了羅傑一眼。羅傑面色如常，既沒有解釋，也沒有迴避。
赫爾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你小子倒是會做人」的意味，隨即將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簽在見證人一欄，又蓋上了管事的印章。紅印泥壓在羊皮紙上，鮮紅如血，算是把這樁交易釘死了。
約瑟夫捧著那份契約，雙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出了管事院的門，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連串地道謝，聲音發哽，眼眶泛紅。羅傑擺擺手，沒讓他把話說完，他最怕這種場面，比面對魔物還讓人手足無措。
兩人在巷口分開。約瑟夫大步流星地往家的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是年輕了十歲，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哪塊地先翻土、哪塊地先澆水，嘴裡念念有詞。羅傑則轉過身，在棚戶區里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
他來迷霧之境還不到兩天，連門前的路都沒踩熱，更不知道這片棚戶區到底有多大、住了多少人、藏了哪些門道。昨日跟著索恩一路走進來，只記得穿過了好幾條巷子，拐了好幾個彎，兩旁全是低矮破敗的木板房，像一片望不到頭的灰色海洋。現在自己一個人走，更覺得這片區域大得驚人。
羅傑沿著一條稍寬的土路往南走，兩邊的人家漸漸多了起來。有人在門口支起攤子賣烤餅，鐵板上滋滋冒著油氣，香氣混著柴火煙飄出去老遠；有人在屋檐下蹲著修理農具，錘子敲在鐵器上叮叮噹噹，節奏單調而有力；
棚戶區的路七拐八拐，羅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泥土，又從泥土變成了石板，路兩旁的房屋也逐漸從木板棚換成了土坯牆、茅草頂，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棟磚石結構的房子，雖然不大，但門窗齊整，院子裡還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木，顯然住著比普通奴隸體面一些的人家。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一片叫賣聲，嘈雜而熱鬧，像是有什麼人正在高聲吆喝，又像是許多人聚在一起討價還價。那聲音隨著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這片安靜的棚戶區里顯得格外鮮活。
「集市嗎？」羅傑心裡一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他正愁著不知該從哪裡入手打探消息。制皮的手藝、豢養魔獸的門路、虛空蠕蟲身體材料的買家，這些都不是坐在空蕩蕩的木屋裡就能想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