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無殤（下）
祁連山，相師等級測試區域深處。
方清單膝跪地，握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血混雜著汗水與融化的雪水順著臉頰滴落，將一方積雪染得通紅，他使勁甩了甩髮昏的腦袋想清醒一點，但被一隻實力遠超自己的虎妖一掌扇飛豈是那麼容易就能緩過來的？
眼前依舊無比模糊，仿佛他忽然就近視八百多度，濃濃的倦意潮水般湧來，不斷地衝擊著他已經瀕臨極限的神經與羸弱的身體。疼痛，睏倦，害怕，無力……重重因素讓他痛苦不已。
幾分鐘前，方小離和林紫遭遇了這隻體型碩大且實力強勁的虎妖，逃跑已無希望，兩個人帶著巨大的恐懼開始反抗，但結果卻是雙雙負傷，眼瞅著那虎妖一爪子就要將兩人拍死，關鍵時刻方清趕來，全力一擊將虎妖震開救下她們。
雖然有方清的加入，但情況依舊沒有任何改變，三個人都拼盡全力與之纏鬥，方清更是接連使用三次高級相術，可這也對虎妖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花小離和林紫加上方清，又不同程度的被重創。
「砰！」身旁傳來一聲悶響，那是身體砸在樹上的聲音。方清吃力地轉頭看去，是那個名叫林紫的紅髮姑娘。
「小……離」方清輕輕地喚了一聲，艱難地站起身。他是想帶著兩個姑娘活下來的，但打心底來講，別人怎樣和他沒關係，但花小離決不能出事。
右臂由於脫力劇烈顫抖，已經握不住刀了，他只好用左手握住刀撐著身體。抬眼望去，花小離正蜷縮在另一棵樹下，神情痛苦。
而那隻虎妖看上去已經是強弩之末，一身皮毛無比焦黑，那是方清施展了三次「幻日之華」的效果。
對於虎妖來說，這種層次的攻擊也只能造成一些比較嚴重的皮外傷而已，但與三位相師車輪戰對體力的消耗卻是有些大的。
虎妖匍匐在地上，不斷發出低沉的吼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仿佛隨時都會發起進攻。
方清不敢輕敵，他吐出一口血沫，抬手擦擦嘴角，緩緩抬起右手。
「幻日……之華」第四次施展。
方清的右手變得熾紅，虎妖腳下浮現出一個大大的「火」字，周圍溫度不斷升高，熱浪翻滾，積雪融化。對方似乎對這招早有防備，在方清抬起手的時候它就向一邊躲去，但那個火字似乎長在它的腳底，它躲到哪就跟到哪。
虎妖怒吼一聲向著方清撲來，還沒等它起身便被一道沖天而起的火柱吞沒，剛剛站起來的林紫也施展相術，四面八方的電弧朝著火柱內涌去，虎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好像疼痛至極。
「怎麼……還沒人過來」林紫捂著胳膊扶著一棵樹說。
「不知道。」方清緊緊盯著前方搖搖頭。說實話，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待火柱散去後，只見虎妖倒在一片焦土中不省人事，只有肚子還在微微起伏，另一邊的花小離也不知何時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捂著腦袋朝這邊看來，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方……哥哥」，她唇齒輕啟，艱難地吐出三個字來，聲音微弱得聽不見，只能根據口型判斷她說了什麼。
方清收起刀，朝著花小離跑去，剛跑出兩步便聽到身後歇斯底里的哭喊。
「小心！！！」林紫好像要把喉嚨喊破。
方清轉頭看去，瞳孔劇縮，虎妖已經一爪遞了過來，方清本能地橫刀格擋，他自己也被再次擊退數米遠。
然後，他就見到了此生永遠無法忘記、無數次成為他噩夢的場景。
那虎妖並未追擊自己，反而扭頭奔向了虛弱的花小離。
一瞬間，方清渾身的血都涼了，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宛若一把利劍將他從頭劈到腳。
「不！——回來——！」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嘶啞而無力。身體比意識更快地沖了出去，但腳底的雪鬆軟濕滑，他狠狠地摔倒在地，冰涼的觸感灌入領口。
他無力地起身，抬眼。雙目通紅。
花小離癱坐在地上，靠著粗糙的樹幹，抬頭看著向自己撲來的虎妖。
她的眼中滿是恐懼，絕望，但很快便歸於平靜，她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我要死了。那雙總是會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明亮的瞳孔中映著虎妖猙獰的嘴臉，映著灰濛濛的天空，還有遠處提著刀，面目扭曲，向著這邊狂奔的方清。
方清不要命地往前跑，身體的疲倦與疼痛似乎在這一刻都消失了，憤怒早已充斥他的內心，此刻，他只有一個想法——殺了它！！
「誕生於絕望，從地獄中歸來，燃燒吧！」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這是他在某個地方看到的。在這句話冒出來的瞬間，方清的身體便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他的雙眸驀然變成了紅色，頭髮也成了一團烈焰，刀上裹挾著血色的暗紅色火焰，整個人看上去宛若覺醒的魔神。
禁術·永燃。
他怒吼一聲飛身躍起，舉起那把刀狠狠劈下，只是，在他的刀碰到虎妖身上的前一秒，後者的利爪已然落下。
在生命的最後一秒，花小離望著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方清，眼中滿是心疼，她還想再叫一聲「方哥哥……」她想讓他別哭了，可一張口，湧上來的只有腥甜的血氣。
黃河還沒看，烤紅薯和糖葫蘆也還沒吃……她笑了，淚流滿面。
虎爪落下，世界一瞬間變成了黑色。花小離像是被人拋棄的玩偶滾到一邊，噴涌而出的血將她身下的積雪盡數染紅。
方哥哥，你哭得好難看……
方清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刻被撕成了兩半。他無比清晰地聽到了血肉撕裂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音，以及自己喉嚨里發出的不似人聲的哭聲。最後就什麼也沒有了，耳膜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他長嘯著將那把無可匹敵的刀斬下，一輪由烈焰組成的暗紅色的半月出現在戰場中，與之相比，天地黯然失色，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這輪血月……
一片焦土中，虎妖倒在一旁沒了氣息，方清一刀又一刀的砍著已經死去的虎妖，直至筋疲力盡，刀從手中無力地滑落。
他慢慢跪倒，低著頭，額頭抵在地上，終於痛哭起來，漫長而嘶啞，像是要把肺腑全部嘔出來。
片刻後，他抽泣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花小離，雙目無神。
花小離的身體隨意地躺在地上，腦袋歪向一邊，白色的棉襖前襟被撕開，露出裡面洇透的血跡。她的馬尾散了，烏黑的髮絲黏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她右手還攥著什麼東西——方清後來才想起，那是她來時路上摘的一節枯枝。
大概是想回去用紅繩系成一個小玩意送給他。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笑，但已經凝固。
方清跪在了地上，膝蓋砸進雪中，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眼淚又從眼眶滑落，砸在手背上時竟讓他覺得疼。遠處，林紫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緩緩躺下，將那具早已沒有任何生機的屍體擁入懷中。
大雪再次落下，寒風卷著碎雪掠過，太陽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徘徊在天邊，方清的手迅速變得冰涼僵直。而他卻只是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任由鵝毛大雪將他吞沒。
「那——方哥哥，我們快走吧，去看黃河，那是我最最想去的地方……」
「親的就是你，就親你……」
「方哥哥……」
林紫昏昏沉沉地向前走去，想將他們帶出去，但還沒走出幾步就毫無徵兆地暈倒了。
「精彩精彩！」林紫倒下後，一個俊秀青年拍著手出現在她旁邊，那青年披著一件厚厚的白袍，腦袋上長著兩隻三角形的毛茸茸的耳朵，他沒有去管腳邊的林紫，反而走向方清。
「五行火相的禁術，居然會被一個初級相師用出來，了不起了不起。」他嘴角含笑，蹲下身子，目光落在方清懷中的花小離身上。
「這就是家主要的東西了吧，嘖嘖嘖，真慘。」他抬手揮了揮，花小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指了指一邊的空地，那裡立馬出現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接著，他負手走到虎妖旁邊，居高臨下，「起來吧。」
虎妖搖了搖碩大的腦袋站了起來，抬頭看著他。青年撫摸著它的腦袋，笑著說：「幹得不錯，當賞，可是……」
他話鋒一轉，臉色冰冷，手掌驟然發力，「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虎妖來不及求饒就猛然炸成一片血霧消失在了風中，青年收回手，抬頭看了看太陽，施法撤掉了此處的結界，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方清，「還會再見的，別急，你是真的要死的。」
白光一閃，青年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邊，孫恆幾人在一塊石頭邊匯合，一臉嚴肅。
「孫主任，我們都轉了三遍了，還是沒找到。」有人說。
孫恆茫然地坐在石頭上，疲憊地揮了揮手。
「孫主任……」
「我已經上報總部了，找，繼續找，擴大範圍。」
「可是……好吧。」眾人四散開來，開始了第四輪搜尋。
幾分鐘後，孫恆接到了一通電話。
「孫主任……找到了……情況不太好。」
「什麼？」孫恆一下子站起來。
「你還是過來看看吧……」
儘管孫恆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等真的見到現場的慘案時仍然被狠狠地震驚了。
眼前的樹林中一片狼藉，到處是斑斑血跡和斷掉的枯枝，地上還有大面積的黑塊，看上去像是被火燒的，現場有五行相師一眼就看出，這是火相相術留下的痕跡。
一個紅髮姑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不遠處的樹下，大雪將一個少年差點掩埋，旁邊的地上還有一具穿著白色棉襖、血肉模糊的屍體。
孫恆立馬呼叫救援隊。
救援隊趕到時，現場死一般的靜。孫恆一行人就這般默默地站著。
隊員們緩步踏進那片焦土，腳下是薄薄一層灰黑，靴底碾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他們花了十幾秒才辨認出這片狼藉里都有什麼。
紅髮姑娘躺在左側，尚有呼吸，便立刻有人上去查看傷勢。樹下，一個少年被大雪蓋住大半，姿態古怪地蜷在那裡，雙臂環抱著什麼——但臂彎里空空如也。
救援隊隊長和孫恆走近兩步，眉頭越皺越緊。方清的姿勢不像昏迷，更像睡著，臉上的淚痕凍結成薄冰，嘴唇青紫，雙臂卻依然保持著環抱的弧度，仿佛懷中還攬著什麼極其重要、絕不能鬆手的東西。
「隊長，這有一具屍體！」一位年輕相師驚呼，他顫抖著指著地上。
隊長看去，也被驚了一下。不太厚的雪下一具穿著白色棉襖的屍體躺在那裡，血已將衣服前襟和周邊積雪洇透，面目模糊不清，幾乎無法辨認。
但所有人都知道，D組尚未出來的考生只有兩個：林紫和花小離。林紫活著，那麼這具屍體只能是——
孫恆沉默了很久。
「把孩子們帶回去吧。」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屍體也帶上，叫白霜和她家長過來認。」
「白老師？」聽到他說出恩師的名字，隊長也有些意外，「她是白老師的學生？」
「嗯。」
「唉！」隊長嘆了口氣，滿眼悲哀，「原來是師妹啊……這麼年輕怎麼就……」
待救援直升機轟鳴著離開後，這裡再次恢復寂靜，紛飛的大雪在不久後就將一切盡數覆蓋。
————
祁連山腳臨時駐地。
白霜趕到時已是黃昏，他推開門看見方清躺在行軍床上打著吊針，面色蒼白如紙，整個人瘦了一圈。
旁邊另一張床上躺著林紫，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徵已趨穩定。白霜走到方清床邊，將他的手輕輕握了握，冰得嚇人，他又默默鬆開了。
然後，他被人引到隔壁帳篷。
那具穿著白色棉襖的屍體靜靜躺在醫用白布下，白霜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掀開布。
半張臉完整，另半張被什麼東西撕開過，血肉外翻，凍硬之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醬色，一道爪痕從臉上直至胸口，觸目驚心。
白霜盯著看了很久，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動，半晌，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溢出低沉壓抑的嗚咽。
「小離……小離，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他的學生，那個愛撒嬌、愛蹦跳、早上還踮著腳尖親了方清一口的小姑娘，此刻躺在這裡，一動不動。
白霜懊悔不已，花小離本來就不想去，方清也打算帶她離開。如果不是他要求花小離去考，這樣的慘劇本不會發生的……
由於他的教學進度實在太慢，所以手底下的學生大都會跑到其他老師手下學習。
而花小離和方清是為數不多繼續追隨他的學生，他自然對她們很是上心，眼下出了這樣的事，他如何接受。
當晚，孫恆將情況上報崑山玉總部，同時下令封鎖D組測試區域。白霜自請留下來守著方清和林紫，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方清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帳篷里燈很暗，他睜眼盯著灰白的帳篷頂足足十幾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右臂更是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動一動都疼得冒冷汗。
他偏過頭，看到白霜趴在床邊打盹，頓時急火攻心，一口血吐了出來，一邊的醫療人員被嚇了一跳，急忙跑過來查看他的狀況。
白霜也被這動靜驚醒，他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方清，「小清……你……醒……醒了。」
方清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不顧手臂的傷抬起手指著他，眼神狠辣，仿佛要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你……你還來幹什麼！小離……小離她……她死了！死了！」
方清說著便要起身，醫生連忙將他壓下去。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她才會……才會……」他掩面而泣，悲痛欲絕，另一邊的醫生都不禁為之動容。
「呵……老東西，你出去！」方清哭喊道，順手抄起柜子上一隻已經空了的瓶子扔了過去。
「出去！！！你不配做我的老師！更不配做小……咳咳……小離的老師！」
白霜靜靜地看著他發脾氣，他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默默地走出去，蹲在地上，捂著臉，不知在想什麼。
見方清已經醒過來，醫生也開始使用木相的相術為他治療，方清仰面躺著，捂著眼睛抽泣。
這時，又有一人走了進來，來到方清床邊。
「方清……」他小心地開口叫道。來人正是之前的長髮少年。
方清放下手，眼眶通紅地看著他，「馬毅……你知道嗎，小離沒了……」
看著好兄弟這副模樣，饒是他這般高冷的人也心疼不已，他輕輕握住方清顫抖的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沒想到我離開後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說如果當時我和你一起去了，或許可以依靠瞬雷閃將她帶出來吧……」
方清搖搖頭，「都怪我不夠堅定，這才……唉。」
馬毅站起來拍拍他的手，「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對了，後天鄭司令會親自過來，可能會問你一些問題，你準備一下吧，我走了。」
方清點點頭，心情平復了一些。
兩天後。
比鄭司令先來的是花小離的家長。
方清單膝跪地，握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血混雜著汗水與融化的雪水順著臉頰滴落，將一方積雪染得通紅，他使勁甩了甩髮昏的腦袋想清醒一點，但被一隻實力遠超自己的虎妖一掌扇飛豈是那麼容易就能緩過來的？
眼前依舊無比模糊，仿佛他忽然就近視八百多度，濃濃的倦意潮水般湧來，不斷地衝擊著他已經瀕臨極限的神經與羸弱的身體。疼痛，睏倦，害怕，無力……重重因素讓他痛苦不已。
幾分鐘前，方小離和林紫遭遇了這隻體型碩大且實力強勁的虎妖，逃跑已無希望，兩個人帶著巨大的恐懼開始反抗，但結果卻是雙雙負傷，眼瞅著那虎妖一爪子就要將兩人拍死，關鍵時刻方清趕來，全力一擊將虎妖震開救下她們。
雖然有方清的加入，但情況依舊沒有任何改變，三個人都拼盡全力與之纏鬥，方清更是接連使用三次高級相術，可這也對虎妖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花小離和林紫加上方清，又不同程度的被重創。
「砰！」身旁傳來一聲悶響，那是身體砸在樹上的聲音。方清吃力地轉頭看去，是那個名叫林紫的紅髮姑娘。
「小……離」方清輕輕地喚了一聲，艱難地站起身。他是想帶著兩個姑娘活下來的，但打心底來講，別人怎樣和他沒關係，但花小離決不能出事。
右臂由於脫力劇烈顫抖，已經握不住刀了，他只好用左手握住刀撐著身體。抬眼望去，花小離正蜷縮在另一棵樹下，神情痛苦。
而那隻虎妖看上去已經是強弩之末，一身皮毛無比焦黑，那是方清施展了三次「幻日之華」的效果。
對於虎妖來說，這種層次的攻擊也只能造成一些比較嚴重的皮外傷而已，但與三位相師車輪戰對體力的消耗卻是有些大的。
虎妖匍匐在地上，不斷發出低沉的吼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仿佛隨時都會發起進攻。
方清不敢輕敵，他吐出一口血沫，抬手擦擦嘴角，緩緩抬起右手。
「幻日……之華」第四次施展。
方清的右手變得熾紅，虎妖腳下浮現出一個大大的「火」字，周圍溫度不斷升高，熱浪翻滾，積雪融化。對方似乎對這招早有防備，在方清抬起手的時候它就向一邊躲去，但那個火字似乎長在它的腳底，它躲到哪就跟到哪。
虎妖怒吼一聲向著方清撲來，還沒等它起身便被一道沖天而起的火柱吞沒，剛剛站起來的林紫也施展相術，四面八方的電弧朝著火柱內涌去，虎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好像疼痛至極。
「怎麼……還沒人過來」林紫捂著胳膊扶著一棵樹說。
「不知道。」方清緊緊盯著前方搖搖頭。說實話，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待火柱散去後，只見虎妖倒在一片焦土中不省人事，只有肚子還在微微起伏，另一邊的花小離也不知何時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捂著腦袋朝這邊看來，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方……哥哥」，她唇齒輕啟，艱難地吐出三個字來，聲音微弱得聽不見，只能根據口型判斷她說了什麼。
方清收起刀，朝著花小離跑去，剛跑出兩步便聽到身後歇斯底里的哭喊。
「小心！！！」林紫好像要把喉嚨喊破。
方清轉頭看去，瞳孔劇縮，虎妖已經一爪遞了過來，方清本能地橫刀格擋，他自己也被再次擊退數米遠。
然後，他就見到了此生永遠無法忘記、無數次成為他噩夢的場景。
那虎妖並未追擊自己，反而扭頭奔向了虛弱的花小離。
一瞬間，方清渾身的血都涼了，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宛若一把利劍將他從頭劈到腳。
「不！——回來——！」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嘶啞而無力。身體比意識更快地沖了出去，但腳底的雪鬆軟濕滑，他狠狠地摔倒在地，冰涼的觸感灌入領口。
他無力地起身，抬眼。雙目通紅。
花小離癱坐在地上，靠著粗糙的樹幹，抬頭看著向自己撲來的虎妖。
她的眼中滿是恐懼，絕望，但很快便歸於平靜，她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我要死了。那雙總是會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明亮的瞳孔中映著虎妖猙獰的嘴臉，映著灰濛濛的天空，還有遠處提著刀，面目扭曲，向著這邊狂奔的方清。
方清不要命地往前跑，身體的疲倦與疼痛似乎在這一刻都消失了，憤怒早已充斥他的內心，此刻，他只有一個想法——殺了它！！
「誕生於絕望，從地獄中歸來，燃燒吧！」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這是他在某個地方看到的。在這句話冒出來的瞬間，方清的身體便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他的雙眸驀然變成了紅色，頭髮也成了一團烈焰，刀上裹挾著血色的暗紅色火焰，整個人看上去宛若覺醒的魔神。
禁術·永燃。
他怒吼一聲飛身躍起，舉起那把刀狠狠劈下，只是，在他的刀碰到虎妖身上的前一秒，後者的利爪已然落下。
在生命的最後一秒，花小離望著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方清，眼中滿是心疼，她還想再叫一聲「方哥哥……」她想讓他別哭了，可一張口，湧上來的只有腥甜的血氣。
黃河還沒看，烤紅薯和糖葫蘆也還沒吃……她笑了，淚流滿面。
虎爪落下，世界一瞬間變成了黑色。花小離像是被人拋棄的玩偶滾到一邊，噴涌而出的血將她身下的積雪盡數染紅。
方哥哥，你哭得好難看……
方清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刻被撕成了兩半。他無比清晰地聽到了血肉撕裂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音，以及自己喉嚨里發出的不似人聲的哭聲。最後就什麼也沒有了，耳膜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他長嘯著將那把無可匹敵的刀斬下，一輪由烈焰組成的暗紅色的半月出現在戰場中，與之相比，天地黯然失色，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這輪血月……
一片焦土中，虎妖倒在一旁沒了氣息，方清一刀又一刀的砍著已經死去的虎妖，直至筋疲力盡，刀從手中無力地滑落。
他慢慢跪倒，低著頭，額頭抵在地上，終於痛哭起來，漫長而嘶啞，像是要把肺腑全部嘔出來。
片刻後，他抽泣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花小離，雙目無神。
花小離的身體隨意地躺在地上，腦袋歪向一邊，白色的棉襖前襟被撕開，露出裡面洇透的血跡。她的馬尾散了，烏黑的髮絲黏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她右手還攥著什麼東西——方清後來才想起，那是她來時路上摘的一節枯枝。
大概是想回去用紅繩系成一個小玩意送給他。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笑，但已經凝固。
方清跪在了地上，膝蓋砸進雪中，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眼淚又從眼眶滑落，砸在手背上時竟讓他覺得疼。遠處，林紫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緩緩躺下，將那具早已沒有任何生機的屍體擁入懷中。
大雪再次落下，寒風卷著碎雪掠過，太陽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徘徊在天邊，方清的手迅速變得冰涼僵直。而他卻只是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任由鵝毛大雪將他吞沒。
「那——方哥哥，我們快走吧，去看黃河，那是我最最想去的地方……」
「親的就是你，就親你……」
「方哥哥……」
林紫昏昏沉沉地向前走去，想將他們帶出去，但還沒走出幾步就毫無徵兆地暈倒了。
「精彩精彩！」林紫倒下後，一個俊秀青年拍著手出現在她旁邊，那青年披著一件厚厚的白袍，腦袋上長著兩隻三角形的毛茸茸的耳朵，他沒有去管腳邊的林紫，反而走向方清。
「五行火相的禁術，居然會被一個初級相師用出來，了不起了不起。」他嘴角含笑，蹲下身子，目光落在方清懷中的花小離身上。
「這就是家主要的東西了吧，嘖嘖嘖，真慘。」他抬手揮了揮，花小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指了指一邊的空地，那裡立馬出現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接著，他負手走到虎妖旁邊，居高臨下，「起來吧。」
虎妖搖了搖碩大的腦袋站了起來，抬頭看著他。青年撫摸著它的腦袋，笑著說：「幹得不錯，當賞，可是……」
他話鋒一轉，臉色冰冷，手掌驟然發力，「你已經沒有價值了！」
虎妖來不及求饒就猛然炸成一片血霧消失在了風中，青年收回手，抬頭看了看太陽，施法撤掉了此處的結界，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方清，「還會再見的，別急，你是真的要死的。」
白光一閃，青年消失在了原地。
————
另一邊，孫恆幾人在一塊石頭邊匯合，一臉嚴肅。
「孫主任，我們都轉了三遍了，還是沒找到。」有人說。
孫恆茫然地坐在石頭上，疲憊地揮了揮手。
「孫主任……」
「我已經上報總部了，找，繼續找，擴大範圍。」
「可是……好吧。」眾人四散開來，開始了第四輪搜尋。
幾分鐘後，孫恆接到了一通電話。
「孫主任……找到了……情況不太好。」
「什麼？」孫恆一下子站起來。
「你還是過來看看吧……」
儘管孫恆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等真的見到現場的慘案時仍然被狠狠地震驚了。
眼前的樹林中一片狼藉，到處是斑斑血跡和斷掉的枯枝，地上還有大面積的黑塊，看上去像是被火燒的，現場有五行相師一眼就看出，這是火相相術留下的痕跡。
一個紅髮姑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不遠處的樹下，大雪將一個少年差點掩埋，旁邊的地上還有一具穿著白色棉襖、血肉模糊的屍體。
孫恆立馬呼叫救援隊。
救援隊趕到時，現場死一般的靜。孫恆一行人就這般默默地站著。
隊員們緩步踏進那片焦土，腳下是薄薄一層灰黑，靴底碾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他們花了十幾秒才辨認出這片狼藉里都有什麼。
紅髮姑娘躺在左側，尚有呼吸，便立刻有人上去查看傷勢。樹下，一個少年被大雪蓋住大半，姿態古怪地蜷在那裡，雙臂環抱著什麼——但臂彎里空空如也。
救援隊隊長和孫恆走近兩步，眉頭越皺越緊。方清的姿勢不像昏迷，更像睡著，臉上的淚痕凍結成薄冰，嘴唇青紫，雙臂卻依然保持著環抱的弧度，仿佛懷中還攬著什麼極其重要、絕不能鬆手的東西。
「隊長，這有一具屍體！」一位年輕相師驚呼，他顫抖著指著地上。
隊長看去，也被驚了一下。不太厚的雪下一具穿著白色棉襖的屍體躺在那裡，血已將衣服前襟和周邊積雪洇透，面目模糊不清，幾乎無法辨認。
但所有人都知道，D組尚未出來的考生只有兩個：林紫和花小離。林紫活著，那麼這具屍體只能是——
孫恆沉默了很久。
「把孩子們帶回去吧。」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屍體也帶上，叫白霜和她家長過來認。」
「白老師？」聽到他說出恩師的名字，隊長也有些意外，「她是白老師的學生？」
「嗯。」
「唉！」隊長嘆了口氣，滿眼悲哀，「原來是師妹啊……這麼年輕怎麼就……」
待救援直升機轟鳴著離開後，這裡再次恢復寂靜，紛飛的大雪在不久後就將一切盡數覆蓋。
————
祁連山腳臨時駐地。
白霜趕到時已是黃昏，他推開門看見方清躺在行軍床上打著吊針，面色蒼白如紙，整個人瘦了一圈。
旁邊另一張床上躺著林紫，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徵已趨穩定。白霜走到方清床邊，將他的手輕輕握了握，冰得嚇人，他又默默鬆開了。
然後，他被人引到隔壁帳篷。
那具穿著白色棉襖的屍體靜靜躺在醫用白布下，白霜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掀開布。
半張臉完整，另半張被什麼東西撕開過，血肉外翻，凍硬之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醬色，一道爪痕從臉上直至胸口，觸目驚心。
白霜盯著看了很久，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動，半晌，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溢出低沉壓抑的嗚咽。
「小離……小離，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他的學生，那個愛撒嬌、愛蹦跳、早上還踮著腳尖親了方清一口的小姑娘，此刻躺在這裡，一動不動。
白霜懊悔不已，花小離本來就不想去，方清也打算帶她離開。如果不是他要求花小離去考，這樣的慘劇本不會發生的……
由於他的教學進度實在太慢，所以手底下的學生大都會跑到其他老師手下學習。
而花小離和方清是為數不多繼續追隨他的學生，他自然對她們很是上心，眼下出了這樣的事，他如何接受。
當晚，孫恆將情況上報崑山玉總部，同時下令封鎖D組測試區域。白霜自請留下來守著方清和林紫，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方清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帳篷里燈很暗，他睜眼盯著灰白的帳篷頂足足十幾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右臂更是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動一動都疼得冒冷汗。
他偏過頭，看到白霜趴在床邊打盹，頓時急火攻心，一口血吐了出來，一邊的醫療人員被嚇了一跳，急忙跑過來查看他的狀況。
白霜也被這動靜驚醒，他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方清，「小清……你……醒……醒了。」
方清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不顧手臂的傷抬起手指著他，眼神狠辣，仿佛要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你……你還來幹什麼！小離……小離她……她死了！死了！」
方清說著便要起身，醫生連忙將他壓下去。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她才會……才會……」他掩面而泣，悲痛欲絕，另一邊的醫生都不禁為之動容。
「呵……老東西，你出去！」方清哭喊道，順手抄起柜子上一隻已經空了的瓶子扔了過去。
「出去！！！你不配做我的老師！更不配做小……咳咳……小離的老師！」
白霜靜靜地看著他發脾氣，他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默默地走出去，蹲在地上，捂著臉，不知在想什麼。
見方清已經醒過來，醫生也開始使用木相的相術為他治療，方清仰面躺著，捂著眼睛抽泣。
這時，又有一人走了進來，來到方清床邊。
「方清……」他小心地開口叫道。來人正是之前的長髮少年。
方清放下手，眼眶通紅地看著他，「馬毅……你知道嗎，小離沒了……」
看著好兄弟這副模樣，饒是他這般高冷的人也心疼不已，他輕輕握住方清顫抖的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沒想到我離開後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說如果當時我和你一起去了，或許可以依靠瞬雷閃將她帶出來吧……」
方清搖搖頭，「都怪我不夠堅定，這才……唉。」
馬毅站起來拍拍他的手，「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對了，後天鄭司令會親自過來，可能會問你一些問題，你準備一下吧，我走了。」
方清點點頭，心情平復了一些。
兩天後。
比鄭司令先來的是花小離的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