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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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季最後的狩獵活動被安排在又一個周二。

  這是永恆烈陽的象徵,而當天的午夜零點到一點、上午七點到八點、下午兩點到三點、晚上九點到十點,都被稱作「太陽時」;周五則屬於工匠之神,上午六點到七點、下午一點到兩點、晚上八點到九點是象徵著祂的「金星時」。

  大型彌撒、祭祀和某些正式公共活動,往往會儘量選在對應神靈的日期與時間舉行。比如聖羅克大教堂周二的大彌撒通常安排在上午七點,用以迎接朝陽,而以永恆烈陽為主要信仰的因蒂斯,也常把體面、公開、帶有祝福意味的活動放在這一天。

  貴族連社交活動都要這么正式,仿佛在演給誰看……夏洛特坐在馬車裡,聽著車輪碾過郊外道路時的嘎吱響聲,默默嘀咕著。

  這次狩獵的發起者是蘇希特市的富萊斯伯爵,獵場位於他名下的郊外領地。九月到次年三月本就是貴族騎獵最適合的季節,如今獵季接近尾聲,不少附近的貴族都上了這趟「末班車」。

  馬車停下後,拉烏爾先下車,隨後伸手扶了夏洛特一把。

  後者小心地提著裙擺,低頭避免撞到門框,踏上了顯然被刻意平整過,除去了雜草的地面。

  她今天換上了適合騎行的女式騎裝,上衣仿照男士短獵裝,收腰貼身,帶翻領和醒目的紐扣,內里是亞麻襯裙、馬甲與窄領巾,下身仍是便於側騎的開衩長裙,裙內做了更方便騎乘的處理,腳上穿著低跟長筒騎靴,頭上戴著男式三角氈帽,手裡拿著一根皮質馬鞭。

  那是如今因蒂斯貴族小姐間頗為流行的樣式,據說最早由王后在宮廷狩獵中帶起風潮,之後被貴族女性改得更體面,也更適合側騎。

  比起層層疊疊的禮裙,這身衣服已經稱得上靈活了,至少不會讓自己像個在拖地的拖把……她腹誹著,維持貴族小姐該有的端莊,扶著父親的手靠近被僕人牽來的淺棕色母馬,內心不由得興奮起來。

  她穿越前別說騎馬,就連摸都沒摸過!

  可等她真正坐上側鞍時,才發現一切沒有那麼簡單,原本的夏洛特確實學過騎馬,記憶里也有如何調整裙擺、如何把右腿搭在鞍鉤上、如何借韁繩與小腿指揮坐騎的經驗,可這具身體畢竟許久沒有認真騎行,馬匹輕輕一動,她就能感受到側騎姿勢帶來的彆扭,險些向後栽倒。

  好在「仲裁人」魔藥帶來的非凡力量發揮了作用。

  夏洛特穩住身體,收緊韁繩,微微沉下表情,垂眼看向馬頸,散發出不容違逆的氣勢,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一個命令:

  別亂動!

  因為周圍的人和馬車數量逐漸增多而感到不安的母馬原本還想偏頭,卻突然感受到什麼一般,頸部肌肉瞬間收緊,蹄子也不再亂踏,安靜得近乎溫順。

  看來「仲裁人」的威嚴不只對人有效,對動物也有一定影響,我猜應該和動物本身的智力或者說靈性有關,一隻老鼠大概率不會被我嚇到,除非我一棍子打過去……而且這種影響更像對原本可控目標的壓制,而不是馴獸術,如果馬匹已經驚恐失控,就不是看一眼能解決的問題了。

  她暗中記下這一點,隨後藉助馬背的高度望向獵場。

  開闊草地上搭起了白色帳篷,僕役們忙著整理馬具、牽引獵犬、搬運酒水和食物,幾張鋪著白布的長桌上擺滿了冷烤肉、麵包、奶酪和葡萄酒。

  這是貴族、官員和受邀賓客休息交流的場所,真正準備深入林地狩獵的只有喜歡熱鬧的貴族青年,哪怕是騎上了馬匹的小姐,多數也只是穿著騎裝在安全區域短暫騎行,隨後便回到帳篷附近,與其他夫人小姐談論婚姻、家庭和特里爾的新風尚。

  就像是把舞會大廳搬到了郊外……夏洛特評價道,視線掃過人群,很快在一張長桌旁看見了在印刷廠幫助過她,與羅塞爾並肩作戰的格林·蘭德爾。

  後者站在一位衣著體面,表情卻有些拘謹的中年男子身旁。

  格林也看見了夏洛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卻沒有上來打招呼,只是伸手扶了扶帽檐,微微躬身,遠遠地行了一禮。

  那位應該就是他的父親,看來是受邀來參加狩獵,卻把其他貴族當成社交上的獵物……夏洛特思索著,回以微笑,目光繼續移動,又注意到帳篷旁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有因蒂斯常見的黑髮,鬢角染著白霜,灰藍色眼睛有些銳利,眼角和額前細紋很深,短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表情柔和地看著其他貴族與賓客閒聊,卻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旁騎著另一匹馬的拉烏爾·索倫注意到女兒的目光,望向同一處,片刻後道:


  「那是莫爾萬·杜朗,蘇希特很有名望的律師,許多法官、商人和市政官員都聽過他的名字,埃蒂安的事情上,他幫了我們很多。」

  律師?

  夏洛特心中一動。

  疑似邪教徒幫凶的埃蒂安就是一名社會學與神秘學雙重意義上的「律師」,剛成為非凡者的她對這個職業自然多了幾分關注,不由得又細看了莫爾萬幾眼。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這名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賓客忽然側頭望來。

  夏洛特下意識移開目光,假裝望向另一處。

  奇怪,我為什麼會怕一個律師?難道他也有類似「仲裁人」或「律師」的氣質?還是說,真正有身份的普通人也能給人這種壓力……她暗自思索,卻沒有得出結論。

  ————

  帳篷與長桌圍成的區域旁,僕役們正在檢查獵犬和馬匹,以免這些動物暴躁起來,傷到伯爵的賓客們。

  短暫適應側騎後,四處閒逛的同時尋找著羅塞爾的夏洛特剛剛走近,幾條獵犬就沖她叫了起來,聲音不算兇狠,但卻此起彼伏。

  牽繩的僕人連忙拉住它們:

  「請注意,小姐,它們今天有些興奮。」

  夏洛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靠近,只是低頭看向那幾條獵犬,收斂表情,將剛才安撫馬匹時的感覺重新調動出來。

  獵犬們的叫聲忽然弱了下去,最靠近她的那兩隻甚至前肢微伏,夾起尾巴,只剩鼻端不斷抽動。

  僕人趁機把它們拉走,還不忘回頭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更遠處的獵犬仍在躁動,犬吠聲、馬蹄聲和年輕人們的笑聲很快掩蓋了這裡的小小異常。

  還好,如果出現所有獵犬同時趴下向我臣服的尷尬場面,我都不敢想明天會傳出什麼流言……夏洛特悄然溜到一邊,在心中確認了這種非凡力量的大致影響範圍。

  馬匹和獵犬的反應應該是害怕而非服從,因為我沒有發出實際的指令,就算說出來它們也聽不懂……如果是有思考能力的人類,應該不會輕易被嚇到,只會下意識覺得不要反抗我,而真正的非凡者,反而可能會察覺這種影響來自非凡能力……

  看樣子不能隨意使用這種能力,除非是一對一的私密場合,又或是戰鬥中通過語言、表情干擾敵人……她思索著,正準備回到父親身邊,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從身後探來。

  不會又是誰在跟蹤我吧?她內心一股怨氣升起,猛地轉頭對著那個方向。

  羅塞爾·古斯塔夫站在那裡。

  他今天穿著一件合身的深綠色獵裝,腰間佩著一把短獵刀,皮套里插著一把燧發手槍,頭上的三角帽稍歪了一些,露出那張比夏洛特記憶中更顯精神的臉,藍色眼眸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夏洛特立即想起印刷廠里對方的欲言又止,也想起父親對他的評價。

  我原本就打算在狩獵活動上試探他,沒想到他倒先觀察起我來了……她維持著平靜笑容,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到自己嚇住獵犬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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