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會河伯所,竟有宋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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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真有白號大姓八十三家、黑號大姓十六家,都是女真世貴。

  他們學漢家世族郡望之名,以漢地的隴西郡、彭城郡、廣平郡等為郡望籍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漢人門閥。

  就李朔所知,熙宗時期制定《女真郡望姓氏譜》,把女真貴族強行對應漢地郡望,廢部落舊名,用漢郡劃分門第,以定等級,稱名報號自稱郡望。墓誌、家譜、碑文也全盤漢化。

  但完顏氏只和其中八家世代通婚。這八家也就是如今的八大世婚家族。

  看官知是哪八家?

  蒲察氏、徒單氏、仆散氏、唐括氏、烏古論氏、烏林答氏、紇石烈氏、裴滿氏。

  這八家才是女真頂級世族。

  所謂「國朝故事,皆徒單、唐括、蒲察…諸部部長之家,世為婚姻,娶後尚主」。

  皇后幾乎都出自八大世婚高門。尚公主的駙馬,也幾乎出自世婚高門。

  李師兒想讓自己尚主當駙馬,鞏固權位,提高門第。這個難度…很大!

  但這對她而言卻是一步妙棋。若是真能成功,收穫也極大。

  金朝駙馬不像宋朝和明朝,倒很像漢朝。不但能出將入相,掌握軍政實權,而且更受重用,升遷比一般人快的多。

  外戚加駙馬,雙加速器配置,不知能少走多少彎路,少奮鬥多少年!

  自己為何不當駙馬?是不想嗎?

  若是明朝駙馬那根本不必考慮,可金朝駙馬就不同了,有利於造反大業啊。

  卻聽完顏湘靈皺眉道:「好生無禮!你的茶水都噴到我衣裳了!」

  「對不住,咳咳。」被嗆得臉色通紅的少年很是尷尬,「你方才這話,屬實嚇了我一跳!這話,可不興瞎說!」

  「這是真的。」完顏湘靈冷笑,「李妃的膽子向來很大,她還真敢想。她想讓你當駙馬,其實另有所圖。你能猜到麼?」

  李朔搖頭:「這我哪裡猜的到?」

  其實,他已經猜到了。一定是李師兒想當皇后!

  章宗皇后已死多年,後位至今空懸。李師兒如今寵冠後宮,自然想繼續進步。

  可漢人身份是個巨大障礙。就算皇帝很想立她為後,也要面臨女真貴族的反對。

  那麼對她而言,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易後難:先讓自己當駙馬,這相對當皇后容易很多。自己尚主打破傳統,李家門第提升,她再運作立後,反對聲浪就沒有那麼強烈。

  到那時,她當皇后的阻力就小的多。因為傳統已在自己尚主時打破過一次!

  走一步看三步,步步為營,深謀遠慮,以小博大…不愧是能專寵十幾年的權妃。

  這種心計,難怪能以漢女之身,釀造金史上唯一的「后妃干政」。

  李朔能猜到,但他不能說出來!

  「還有你猜不到的?」公主一哂,「我告訴你吧,她想當皇后。先謀劃讓你尚主,是以此打破國朝舊俗,好替她自己鋪路開道呢。」

  李朔肅然道:「別說你不是公主,就算你真是公主娘娘,這些話也不該說,我只當沒聽到。」

  「你若再說對我阿姊不敬之言,我就不客氣了。」

  「呵!」少女神情輕蔑,「你還真是好弟弟!倒不枉費她看重你。不過你想當我的駙馬,怕是還沒有那個本事。」

  「我想尚主?」李朔冷哼一聲,「我一介草民,從未有過此等妄想。這麼大的夢,某不敢做。」

  完顏湘靈冷笑不已:「你想不想,敢不敢,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卻不願被人當棋子。」

  「只可惜,我那做皇帝的英明皇兄,信了她的蠱惑,居然也考慮讓你尚主,想讓你打破傳統,為到時立她為後鋪路。」

  「否則,我為何急著偷跑出宮,來此地找你?我就是氣不過,想知道一個小鄉巴佬何德何能。」

  李朔終於明白了,「恐怕你不僅僅是來調查我的底細,還想真的殺了我?」

  少女臉色一沉,沒有再說話。

  這個小鄉巴佬,實在太聰明了。

  沒錯,自己當時不是想試探他的身手,而是想殺了他。他死了,李妃和皇兄的謀劃也就沒用了。

  所以借著打獵的機會,支走隨從偷偷離開京城,不幾天就來到渥城。


  可誰知他比自己預料的強多了。不但沒有得手,還被他制住。

  「你不是公主,別再騙我。」李朔站起來,「你滿嘴謊言,我一個字也不信。但你想殺我,卻是真的。

  「哼,就憑你冒充公主的罪名,你會是什麼下場?最輕也是沒入教坊為奴。」

  「既然你不說實話,那就繼續呆在這。直到你老實為止。」

  李朔當然不會承認她的身份。

  事情都搞清楚了,可他還是不能放了她。

  因為她之前想殺自己!

  眼下只能再拖幾天,等到李師兒的好消息傳來。

  眼見李朔站起來就走,公主卻是急了。

  「你說過要放了我!你言而無信!」

  「李朔,你給老娘站住!」

  卻見李朔頭也不回的出了地窖,又將窖門鎖了。

  「鄉巴佬!小賊!」完顏湘靈咬牙,「你可別犯在老娘的手裡!」

  李朔關上窖門,已經聽不見她的罵聲。

  又喜又憂啊。喜的是很快就有投資回報,能以外戚的身份混入金廷挖牆腳。憂的是,就這麼得罪了景國公主。

  要不要…直接弄死,以絕後患?

  但這個念頭也只能想想。

  …

  李朔回到自己的住處,第二天大早就探望養母,朝食後又去桑園修剪桑枝,從早忙到晚。

  晚上一回家,大嫂就道:「明日要去俺姑丈家賀喜。六弟,你隨俺去吃席。」

  李朔明知故問:「為甚讓我去?」

  大嫂展顏一笑:「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你是長身子的時候,難得大魚大肉一回,就去吃圓肚子回來,橫豎他家是富戶。」

  大嫂自是好意。

  李朔是穿越者,按說不該窮。可重生五年了,他還沒有實現肉食自由。

  真給穿越者丟人。

  沒靠山的底層漢人,經商致富純粹是為人作嫁。

  現實是,他賣鹵貨都會被當市令的渤海人關愛,被迫交出配方。

  這只是渤海人,還不是女真貴族。

  他年紀太小,如今也才十三,很難取信於人,處處被人孩視,也就難有作為。

  河裡王八多,但王八之氣他真沒有。

  他本是文科生,什麼科技發明,只知原理也造不出來。

  至於操贗品師的老本行搞文物造假…這是古代,到處是真品,搞贗品有個屁用?以眼下的條件,造假也難。

  就算造出贗品也無人買單,都找不到冤大頭。

  但這五年,他也沒閒著。

  各種法子百般搞錢,小打小鬧的其實不少賺。然而又被裡正、廂吏等漁利盤剝,最後所得甚少。

  他還拜賣藝武師學射箭、槍棒。跟村社寒儒學繁體字。武藝、書法都已入門。

  又結交鄉中少年、同族宗親,聚攏起一群發小。

  李朔收回思緒,叉手道:「大嫂厚愛,小弟卻之不恭,我去…」

  忽然一個聲音突兀響起:「好你個老六!又要去吃席,大魚大肉盡你受用!」

  只見兩個身影昂然而入,帶著一身酒氣。

  正是老大李喜兒,老二李鐵哥。

  兩人相貌堂堂,端的一表人才,穿衣打扮卻是不倫不類。

  帶著一種絕非善類、不好招惹的匪氣。

  他們學漢家士人簪花,可又戴著女真人的蹋鴟巾。腰間佩刀,手中摺扇。衣服雖是細絹,卻又很舊。

  衣服右衽,又如女真人髡頭辮髮。

  兩個嫂子見了冤家,頓時柳眉倒豎。老母王氏也怒目而視。

  「你們還知道落屋?鴉雀都比你們強!怎麼今日捨得回來!」

  王氏病剛好轉,此時氣的又開始頭疼。

  「老娘。」長子大喇喇的坐下,「俺在外乾的是正事啊。」

  他脫下蹋鴟巾,露出剃禿的腦勺,更添一分兇悍,三分滑稽。本是英俊漢子,可這一脫帽,立刻大煞風景。


  要說大金當年,也是嚴厲頒布剃髮令的,不剃髮就殺頭,大金不是沒幹過。

  然而我大宋羊視眈眈,義軍風起雲湧,岳家軍又的確兇猛,剃髮令就靈活起來。

  不少漢人學女真髮式,主動髡頭作胡語,卻是自願。而女真漢化更是蔚然成風,漢服束髮的女真人越來越多,髡頭辮髮的女真人越來越少。

  金帝屢禁不止,最後也只能聽之任之,無法約束百姓,只能約束官員。

  如今光看衣冠髮式,已不易鑑別女真人和漢人,北地風俗半胡半漢、不倫不類。

  王氏見了兒子的禿頭,心中更是憎厭,喝道:「逆子做的甚么正事!」

  老大很得意:「朝廷要打阻䪁,官家很快就要下詔簽軍。俺們廢了老大力氣,才交通縣裡官人,到時免簽!」

  王氏咬牙冷笑:「老身巴不得你們被官家簽軍,最好死在戰場上,莫要回來。」

  老大正色道:「老娘你想,到時很多征夫戰死,沒男丁的人家不就絕戶了?我們就能幫寡婦找下家,幫她們賣房賣地,從中大賺一筆。」

  兩兄弟不是好鳥,但也絕非蠢貨。

  老大曾為強盜,膽大心黑。老二則是坑蒙拐騙的地痞,還愛寡婦。

  他們不事稼穡,過的卻比農夫滋潤,還能交通小吏,逃脫勞役。

  老大忽然看向李朔,「老六孝順能幹,大夥都誇讚你。可你以為,誰都能當個好人?」

  「女真人的朝廷,漢人算個毬!咱越當好人,就越受欺負。倒不如做個惡人,反倒能讓女真人覺得有用。」

  「多少循規蹈矩的孝子賢孫,被簽了軍戰死?可是俺能不被簽!」

  老二也道:「老六,你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你團結了一夥少年,有人嫉妒的要死,都想找你麻煩,曉得是誰幫你擺平的?」

  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是你二兄,俺!」

  「沒俺和大兄照應,你能在鄉中賺錢、學武?保長就能辦你!俺不當惡人,你要受欺,你嫂子也要受欺…」

  李朔聞言,只是微笑。

  「夠了!」王氏聽不下去,「你們反倒有功不成?混不吝的東西!見天滿嘴嚼蛆!」

  她指著門,「滾出去!老娘早晚被你們氣死!」

  老大站起來:「老六,明天吃席你別去了,讓大兄去吧。」

  老二嬉皮笑臉的說:「俺也去吃席。」

  說完兩人相互使了個眼色,胡亂對老母行個禮,就此揚長而去。大晚上的也不知去作甚。

  大嫂呸了一聲罵道:「吃死你!喝死你!」

  二嫂跺腳,恨恨說道:「我去你的吧!」

  李朔也跟著出門,卻是悄悄尾隨兩個兄長而去。

  剛才兩人互相使眼色,他盡收眼底。那分明是有重要的事情。

  肯定不是好事!

  這大晚上的,他們又想去搞什鬼?

  眼下很關鍵,不能讓李師兒的敵人抓到把柄。這兩兄弟若是此時鬧出事情,就會影響他和李家的入京計劃。

  跟著他們,就算不能阻止,起碼也心中有數。

  果然,兩兄弟走夜路不但不打燈籠,還盡往偏僻的地方走,竟是繞過村莊,來到白洋淀的一處荒廢的河伯所。

  之前這裡有河伯官負責收魚稅、葦草稅,如今裁撤數年,再就破敗不堪,周圍也荒涼。

  他們來此作甚?李朔心中疑惑,貓腰悄悄靠近過去。

  兩兄弟進了河伯所,很快裡面就亮起了一盞燈。

  一個陌生的聲音輕輕響起:

  「告訴賢昆仲一個大喜事,令妹李師兒已封妃受寵,賜名李詩語。賢昆仲貴為國舅,很快就能入京拜官,滿門衣紫,可喜可賀啊。」

  「什麼?」兄弟二人的聲音一起響起,帶著極度的驚喜,語氣都發顫了,連接追問道:「當真?當真?」

  那陌生聲音笑道:「自然是真。否則,在下為何要結交賢昆仲?」

  他忽然壓低嗓子,用外面的李朔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今夜約見,事關重大。」

  「大宋中書省閤門司閣門祗侯蘇師旦,受樞密院都承旨韓侂胄所命,給兩位寫了親筆信,可要看看麼?」

  大宋?兄弟二人聽到這話,頓時毛骨悚然!

  大宋?潛伏的李朔也心中一跳。

  此人是南宋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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