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工作室來了個不速之客,穿西裝打領帶手裡沒有合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夜》殺青那晚,老城區下了一整夜的秋雨。

  鐵皮屋頂被雨點砸得轟隆隆響,小段最後一次以演員身份走出拳館大門時,在銀杏樹下站了很久。葉子被雨打落大半,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他低頭看著腳上的新拳擊鞋——三個月前沈遲送的,鞋底已經磨出了毛邊。

  「以後再來,不是拍戲。」沈遲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溫度剛好的紅茶,「是訓練。」

  小段把這句話刻進腦子裡,推門走進了雨里。拳館裡只剩雨聲,和沙袋鐵鏈偶爾晃蕩的輕響。

  殺青後第三天,趙平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北京一家影視公司的藝人總監,說看了濱海台的專訪,也留意到小段在《長夜》里的表現,想約他下周去北京試鏡動作片男二號。

  趙平把郵件轉給小段,那邊沉默了很久——不是猶豫,是在琢磨怎麼措辭。最後回了一句話:幫我問問,他們的威亞設備定期檢修嗎?

  趙平原話發過去,對方秒回三張照片:最近三次的檢修記錄,蓋著第三方機構的公章。

  「我去。」小段說。

  沈遲在旁邊拆陸子衿寄來的第十一箱餅乾,頭也沒抬:「備用拳套帶兩副。」

  小段把這句話也記下了,和銀杏樹下的那句並排放在心裡。

  第四十天,拳館門口來了個人。

  不是試鏡的,不是送外賣的,也不是蹲點拍蘇念行李箱的狗仔。

  中年男人穿深藍色西裝,打銀灰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站在那塊歪歪扭扭的「不演工作室」木招牌底下。手裡沒公文包,沒合同,連個能用來談判的東西都沒有。就那麼站著,抬頭盯著「不演」兩個字看。

  趙平從窗戶瞥見那張臉,手裡的枸杞水差點灑鍵盤上。

  快步走到沈遲旁邊壓著嗓子說:「周耀東。耀世的老總。上次何俊來被你懟回去,他自己來又被你當著小段的面揭了底。現在又跑來了。」

  沈遲靠在摺疊椅上看沈閱新發的大綱,眼皮都沒抬:「手裡有合同嗎?」

  「沒有,空手。」

  「讓他進來。空手來的,不是來談判的。」

  周耀東推門進來時,拳館裡正放著周嘉瑞寄來的新唱片——江晚的獨立專輯,封面是宋予設計的。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小段不在,昨天去北京了;沈閱不在,在隔壁咖啡館改劇本;蘇念不在,今天拍雜誌。整間館就沈遲、趙平,還有沙袋上那幾層反覆按回去的舊膠帶。

  趙平拉了把摺疊椅給他,坐下時他膝蓋磕在茶几角,悶響一聲。下意識想說「不好意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這地方,客套比沉默更尷尬。

  「沈先生,今天來不是談合同。」周耀東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沒敲手指,也沒摸領帶,規規矩矩擱著,「上周耀世開了董事會,何俊離職了。」

  「知道。他走之前把第七頁合同寄給我了。到付,我掏了十二塊快遞費。」沈遲放下大綱,端起紅茶。

  「他到付?」

  「嗯。在你手下幹了四年,走的時候寄份偷了七年的合同,連快遞費都捨不得出。」沈遲抬眼瞥他,語氣淡得像聊天氣,「人是你用的,這摳門勁兒是你教的,還是他自學的?」

  周耀東沉默了很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今天他沒戴表——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記得沈遲在戀綜上拆穿陸景琛的假表,從那以後每次來拳館都不戴。今天連袖扣都摘了,襯衫袖口壓著兩道舊摺痕,像是壓箱底很久,出門前才翻出來。

  「不是我教的。但何俊這個人,是我用錯了。」

  他從內袋掏出張對摺的紙,推過來——不是合同,是手寫的道歉信。

  沈遲掃了一眼。字不算好看,每一筆都用力,像描了好幾遍。

  內容很直白:就三年前何俊擅自抽走保密協議第七頁、違規使用肖像一事,正式道歉。後面附了張清單,三年間所有用過他肖像的項目,標註著「已撤除」或「已賠償」。最後是張照片:何俊的辦公室,門牌摘了,桌子清空,只放著個寫著「離職」的牛皮紙信封。

  沈遲把信折好揣進口袋。

  「何俊走了,辦公室清了。第七頁在我這。道歉信我收了,肖像權的事到此為止。還有別的事?」

  「有。」


  周耀東從另一個內袋掏出份薄文件,還是推過來——不是合同,是投資意向書。

  「聽說你在籌備新片。編劇是沈閱,以前耀世的員工,去年離職,申請上寫的是『想寫點真東西』。我批了。那時候不知道他寫的是《長夜》,更不知道他會找到你。」

  他說完,做了件趙平以為他永遠不會做的事——把手從意向書上挪開,放回了膝蓋上。

  「三條條款:第一,耀世出資,不干預創作,最終剪輯權歸導演。第二,所有演員肖像權歸本人,耀世只留宣傳期使用權,到期自動解除。第三——」他頓了頓,「要是覺得這三條不夠,第四到第六條你自己填。空白欄在第二頁。」

  趙平推了推眼鏡,指尖在筆記本邊緣蹭了兩下。

  沈遲翻到第二頁,空白欄空著,抬頭印著行小字:以下條款由不演工作室擬定,耀世影業確認後生效。

  他合上書,靠回椅背看著周耀東。

  這個人從第一次來拳館到現在,換了衣服,摘了表,摘了袖扣,寫了道歉信,開了何俊,連空白條款都帶來了。他來不是為了贏,是為了坐下來。

  「周總,你第一次來穿polo衫,說西裝太假。今天穿西裝,說自己用錯了人。」沈遲語氣很平,卻字字戳在點上,「衣服換不換是你的事。人不對,穿什麼都沒用。何俊走了,空白條款你帶來了。下次再來,不用帶意向書——直接帶分鏡本。」

  周耀東點點頭,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門口時停了步,回頭望著那棵銀杏樹。葉子落得只剩稀稀拉拉幾片,在風裡抖。他仰著頭看了很久。

  趙平隔著窗戶瞅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站那幹嘛呢,葉子都快掉光了。」

  沈遲端著紅茶,沒喝,也望著窗外那個穿西裝打領帶、手裡沒合同的男人,安安靜靜站在滿地金黃里,不進也不退。

  趙平等了半天沒等到答案,低頭翻開筆記本,把意向書的三條條款逐行抄進工作日誌。抄到空白欄那行,頓了頓,在後面加了個括號:

  第四條——以後來拳館不用帶合同。帶真話。

  窗外,周耀東終於轉身走了。

  銀杏樹上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來,剛剛好,飄在他剛才站著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