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段第一次出工,帶的不是拳擊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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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工作室三個月後,趙平給小段接了第一個正經活。

  不是替身,不是龍套,是部網劇的男四號,演個年輕拳擊手。台詞只有十幾句,可每場打戲都要求實拍。導演看完試鏡錄像直接打給趙平,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小孩打沙袋的眼神不對——太真了,真得有點嚇人。我要的就是這個勁兒。」

  趙平轉述給沈遲的時候,他正拆陸子衿寄來的第十箱餅乾,頭都沒抬,兩個字:「接了。」

  拿到劇本那天晚上,小段一個人坐在拳台上,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台詞早背熟了,可每次翻到打戲場次,指尖都會在「本場無替身,實拍」那行字上停住。

  不是不能實拍,他當然能。可上一次聽見「實拍、設備安全」,是威亞斷裂,他從四米高空摔下來,最後劇組反咬一口,說他操作不當。

  這話他沒說出口,沈遲看出來了。

  「擔心威亞?」沈遲坐在對面摺疊椅上,手裡端著自己泡的紅茶——茶葉放多了,澀得他直皺眉。

  「不是怕威亞。」小段合上劇本,低頭盯著自己受過傷的右腳,「腳已經好了。可你教過我,技術問題不可怕,人心難防。上次我信了,躺了三個月醫院。現在又有人說實拍,我怕……再被騙一次。」

  「那你還想拍嗎?」

  「想。」

  「想去就去。別信他們,信你自己。」

  沈遲把空杯子擱在拳台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在這練了三個月,每天兩千拳,一拳拳砸在沙袋上,它沒騙過你,地板沒騙過你,你的腳也沒騙過你。你怕的不是拍戲,是被騙。被騙只能防,不能躲。你躲了,往後所有說『實拍』的劇組你都不敢接。騙你的人接著拍戲賺錢,你在這對著沙袋發呆——那才叫真的被騙了。」

  小段沉默了很久。

  低頭翻回打戲那幾頁,拿螢光筆把「無替身實拍」圈了個圈,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向自己。

  網劇開機那天,蘇念特意從片場繞過來,拎了兩杯紅茶。

  她把其中一杯塞到小段手裡,一句話說得他差點沒端穩:「沈遲拍第一條打戲那天,我還不認識他。後來他跟我說,那天他一個人蹲在拳館門口刻字,沒人跟他說一句『你可以』。現在有人跟你說——他跟你說了無數遍,實拍不可怕。你不是一個人去。」

  小段捧著熱紅茶,看看蘇念,又看看沈遲,仰頭一口悶了,燙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轉。

  沈遲拿過空杯子擱在一邊:「去吧。拍完回來,沙袋還在這等你。沒人跟你搶——陸子衿只吃餅乾,不吃沙袋。」

  拍攝周期只有二十天。

  小段每天收工都回拳館,不是加練,是挨個匯報:今天拍了什麼,導演說什麼,武指有沒有讓做危險動作。

  沈遲通常靠在椅子上啃餅乾,聽完就倆字:「還行。」

  小段問「還行」是什麼標準,他頭也不抬:「沒死就行。」

  後來小段偷偷問趙平,沈老師的評價體系到底是什麼。趙平推了推眼鏡:「他說還行,就是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內。他從來沒覺得你會出事。」

  拍到第十五天,出了意外。

  一場拳台對峙戲,對手演員沒控制好距離,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小段眉骨上,當場見了血。導演喊停,道具師攥著創可貼衝上來,小段手背一抹,看了眼血痕,抬頭說:「沒事,繼續拍。腳傷都熬過來了,眉骨算什麼。舊傷才叫傷,新傷不算。」

  全場靜了兩秒,接著導演喊了開機。

  收工回拳館,他眉骨上貼著創可貼。

  沈遲掃了一眼,沒問怎麼傷的,只招手讓他過來,扔過去一副新拳套:「打給我看看。」

  小段戴上手套,對著沙袋打了五分鐘,拳重和節奏跟平時沒差。

  打完,沈遲只說了兩句話,每一句都像釘在了他的職業路上。

  第一句:「今天知道新傷不算傷了。恭喜,終於不怕了。」

  第二句:「以後有人問你誰教的,別說我。說你自己。」

  網劇殺青那天,導演特意給趙平打了個電話。

  說小段最後一場打戲拍了九條,不是演得不好,是每一遍都不一樣。「這孩子不是在表演,是真的在打。每一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角色告別。」

  趙平把這話轉進工作室群里,沈遲沒回復。可當天晚上,沙袋旁邊多了副新拳套,小段的尺寸,貼了張便利貼,就倆字:備用。

  網劇播完反響平平,可業內悄悄傳開了——沈遲工作室有個武行出身的新人,不假摔,不假哭,不打假拳。

  找過來的試鏡邀約漸漸多了,大多是動作片、年代劇的配角。趙平每次把劇本放沈遲桌上,他掃一眼封面就推回去:「問他自己。」

  小段拿到劇本,先不看角色大小,先問三個問題:武指靠譜嗎?威亞定期檢修嗎?合同里寫沒寫實拍配保險?

  趙平把問題一一轉給劇組,大半劇組沒了下文,少數撤了邀約,留下來的,都是真心想用他的。

  有天傍晚,小段坐在拳台邊翻劇本,看到武指寫的動作設計:空中轉體720度接落地翻滾,無防護墊。旁邊沒標是否用替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趙平路過,見他發呆,問怎麼了。小段把劇本遞過去。

  趙平看完皺了眉:「我去跟劇組溝通。」

  「不用。」

  小段把劇本拿回來,直接撥通了動作指導的電話:「您好,我是小段。動作設計我看了,轉體加翻滾,沒防護墊。動作我能做,但有風險。我要求加防護墊。怕穿幫就切機位,不切也行——我信任你們的拍攝方案,但安全防護得有。不是不信你們,是我答應過一個人,安全第一。他還欠我一副備用拳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答應了。

  不僅加了防護墊,還沒切機位——故意把黑色防護墊拍進了畫面里,成了場景的一部分。後來場記發消息說,這個鏡頭成了全片最受好評的打戲。彈幕都在刷:這才是真實的打戲,主角惜命,才值得觀眾上心。

  拳館裡,沈遲掛了電話,端起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

  小段正蹲在角落拆新拳套包裝——那副寫著「備用」的舊拳套用了太久,虎口位置裂了道口子。他把舊的收進柜子,戴上新的試了試大小,轉身走到沙袋前,開始打今天的第二千拳。

  沙袋在鐵鏈上晃得咚咚響,聲音比三年前那個漏雨的下午沉,節奏卻一模一樣。

  趙平從辦公桌後探出頭,看看沙袋前的背影,又看看閉目養神的沈遲:「發現個事兒——你現在話越來越少。可每次說完,他都能多打一百拳。」

  「他自己想打,跟我沒關係。」

  「嗯,沒關係。」趙平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合上筆帽。

  窗外海潮聲一波波湧進來,小段的拳還在繼續。

  一千八,一千九,兩千。

  沒人逼他必須打完。

  是他自己想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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