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遲工作室開業,第一個藝人是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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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遲的工作室,開在了老城區那家倒閉奶茶店的舊址上。

  選址理由至今成謎。趙平問他為什麼選這兒,他說離家近——他現在住拳館二樓隔出來的小單間,臥室窗戶翻出去就是工作室後門,通勤時間約等於從床上滾到地上。

  蘇念問他怎麼不租套正經房子,他說拳館沙袋比家具多,住著踏實。陸子衿寄來的餅乾快遞在拳台角落堆了六個箱子,他每箱都拆開吃了,箱子一個沒扔,說留著裝器材。

  招牌是他自己寫的。

  從隔壁建材市場挑了塊木板,拿馬克筆塗了四個大字:不演工作室。

  趙平盯著招牌沉默半天,問這「不演」是不演什麼。

  「不演不想演的,不演假的,不演劇本上寫『此處應有眼淚』但根本哭不出來的。」他把木板往門框上一掛,退後兩步瞅了瞅角度,「總而言之一句話,不演。」

  「那遇上好劇本呢?」

  「那就干。不叫演,叫干。」他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戀綜上說了那麼多真話,不能白說。這工作室以後只接一種活——真活。」

  趙平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記:工作室核心業務——真活。定義:待定。

  開業第一天,趙平從北京帶回來個十九歲的男孩。

  個子很高,肩膀寬得和年齡不符,穿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站在工作室門口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鞋子是新的,鞋底已經磨出毛邊,走路時左腳比右腳落得重,像在習慣性護著某處舊傷。

  「就是上次跟你說的新人,武行出身,沒簽過公司,自己跑了兩年龍套。」趙平遞過簡歷,「試鏡錄像你看了吧?」

  「看了。」沈遲靠在門框上,上下掃了男孩一眼,「打一段。」

  「現、現在?」

  「不然等你換戲服?」他往拳館偏了偏頭,「裡面有沙袋,打給我看。」

  男孩走進拳館,站定在沙袋前,深吸一口氣出了拳。

  拳很重,比沈遲預想的重得多,每一下都帶著股不要命的狠勁。可打到第三十秒,沈遲看出了問題——每次沙袋盪回來,男孩右腳都會極細微地撤半步。不是技術動作,是本能,是受過傷刻在骨頭裡的本能。

  「停。」沈遲從拳台邊跳下來,「右腳什麼時候傷的?」

  男孩愣了愣,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悶了幾秒才開口:「兩年前。拍跳樓戲,威亞出問題了。醫生說不能再做武行。」

  「所以這兩年沒拍打戲?」

  「拍過。替身不讓做,我就跑龍套,演路人、演屍體、演背影。能留在片場就行。」

  沈遲看著他。

  十九歲,和自己在這拳館拍第一條打戲時同歲。一樣的不要命,一樣把「受傷」當技術問題,不當成人生的坎。

  他把手裡的毛巾扔過去:「擦汗。過來看錄像。」

  走到監視器前,回放剛才的片段,在後撤步那幀按下暫停:「這兒。你怕沙袋砸到右腳,提前退了半步。不是技術問題,是心病。你信不過你的腳。」

  男孩盯著畫面里自己那條後撤的腿,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當年威亞出事的劇組,賠你錢了嗎?」

  「……沒有。他們說我自己操作不當。」

  「所以這兩年傷沒養好,官司也沒贏。」沈遲關掉畫面,抬頭喊,「趙平。」

  「在。」

  「幫他打官司,找最好的工傷律師,費用走工作室帳戶。」他掃了趙平一眼,嘴角勾了道極淡的弧度——那是第一期撕劇本前才有的神情,麻煩,但篤定,「然後把人簽了。不是簽給沈遲工作室,是簽他自己的名字。合同里別寫違約金條款,他不欠任何人的。」

  男孩舉著毛巾的手懸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聲音還發顫:「沈老師,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為什麼不寫違約金?我要是簽了又不幹了怎麼辦?」

  「你不幹了,就是不想幹了。」沈遲把毛巾從他手裡抽回來,扔進角落髒衣簍,「拿違約金捆著一個不想乾的人,有什麼用?三年前有人這麼捆過我,結果怎麼樣,戀綜上你們都看見了——我把劇本撕了。」

  男孩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又趕緊收回去,像覺得場合太嚴肅不該笑。


  沈遲瞥了他一眼:「笑就笑,憋著幹什麼。工作室第一條規矩:不用忍笑。第二條:也不用忍哭。我見多了憋哭憋到眼藥水都省的人——假。」

  趙平在旁邊飛快記筆記:工作室規矩——不用忍笑,不用忍哭。想了想又補了句:創始人原話,建議編入員工手冊。目前員工僅一人,且該員工正一邊擦眼淚一邊盯沙袋發呆。

  下午,蘇念拎著紅茶過來了。

  她現在每周來三次,說新戲劇組就在濱海取景,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但誰都聽得出來,順路是藉口。

  進門時,男孩正在拳台上練步法,一遍遍地在同一個位置停住,硬掰著自己改掉後撤的習慣。趙平蹲在角落打電話,聽內容是在跟律師對接案情。

  「新員工?」她把紅茶放在沈遲面前的桌上。

  「嗯,十九歲,比我當年還不要命。受傷了官司沒贏,還在片場硬扛了兩年龍套。」

  「你打算怎麼帶?」

  「不帶。」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給他找最好的醫生、最好的律師,再給一把拳館鑰匙。他自己知道該練什麼。」

  蘇念看著拳台上那個反覆糾正步法的背影,笑了笑,很輕,還是被沈遲捕捉到了。

  「笑什麼?」

  「笑你嘴硬。嘴上說不帶,醫生、律師、鑰匙全安排好了。這叫不帶?」

  「這不叫帶。」他放下杯子,望向拳台——男孩又一次在沙袋盪回來時,穩穩站住了腳,「叫別讓他走我走過的彎路。我十九歲沒人幫著找律師,受傷自己扛,合同自己看,違約金自己還。這小子,至少不用一個人扛。」

  蘇念沒說話,輕輕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輕,像怕驚擾了台上的人。

  剛好那一瞬間,男孩完成了一次完全沒有後撤的出拳,轉過頭看向這邊,眼睛亮得像裝了星子。沈遲對著他點了下頭——就一下,幅度極小。

  男孩立刻轉回去接著練,背對著所有人,可誰都看得出來,那背影里憋著的那股勁,終於落了地。

  傍晚,趙平打完電話回來,手裡攥著份文件,表情一半是好消息一半是壞消息。

  沈遲掃了他一眼,直接放下茶杯:「說吧,壞消息是官司不好打?」

  「不,官司沒問題。律師說證據鏈很全,勝訴率很高。」趙平推了推眼鏡,「好消息是,對方劇組下午主動聯繫了,願意庭前和解,條件是不公開審理。」

  「壞消息呢?」

  「對方的製片人,是你以前的熟人。沈月如工作室時期合作過的。」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推過來,製片人一欄寫著個名字。

  沈遲看見名字,眉頭皺了一下。不是怕,不是怒,是種「你怎麼還在這行混」的厭煩。

  「當年保密協議簽署,他是見證人之一。」趙平補充,「打電話的時候說,和解的前提是想見你一面,不是談官司,是敘舊。」

  沈遲靠回椅背上,望著窗外開始漲潮的海面,沉默了幾秒。

  「告訴他,敘舊可以,地方我定。」

  「定在哪?」

  「拳館。讓他好好看看沙袋上那幾層舊膠帶。」他端起涼了大半的紅茶喝了一口,嘴角那道弧度又露了出來,壓不住的、獵人嗅到獵物的鋒芒,「當年他在場,看著我簽的字。現在想和解——就讓他看看,『和解』兩個字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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