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殺青宴上,她把合同扔進了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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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身》拍了十二天。

  十二天裡,老城區下了三場雨,拳館漏了兩回水。燈光師踩著積水拉線,被電流麻了一下手指,罵罵咧咧在工作群發:「這劇組比他媽林深還苦。」

  沈月如截了圖回兩個字:存檔。

  沈遲所有打戲都要求實拍。副導演勸了三回,最後一回,他解下手上的繃帶遞過去——指節上新繭疊著舊繭,手背上兩道擦傷還滲著血。副導演沒再勸,轉身走了。從那天起,通告單上林深的打戲後面,都標著一個字母:R。

  實拍,無需替身。

  蘇念的戲份大多在後半段。她演的新晉導演,為了動作片找到退圈三年的林深。第二十四場是轉折點:她在剪輯房看第一場打戲的素材,看著看著按下暫停。畫面里是林深打沙袋的背影,模糊,失焦,構圖算不上好。

  她在剪輯台前坐了一整夜,最後在素材日誌上寫:他打的不是沙袋。

  拍這場戲時,沈月如沒給一句台詞,只留一台固定機位對著她的側臉。監視器里,蘇念望著屏幕上的背影,那個眼神是演不出來的。

  王PD盯著素材看了半分鐘,起身走到走廊。副導演追出去,看見他正用保溫杯擋著臉。

  拍到第八天,消息炸進了片場。

  「陸景琛他……認了!」周嘉瑞攥著手機衝進剪輯房,差點被地上的線絆倒。屏幕上是財經快訊推送:上市公司CEO陸景琛主動提交內部審計材料,承認財務造假。

  聲明里只有一句話:所有造假行為系本人所為,與任何第三方無關。

  林婉兒看完,把手機遞迴去,沒說話。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支磨掉漆的錄音筆,在掌心轉了兩圈,又塞回去,低頭繼續背台詞。殺青戲她和陸景琛有對手戲,台詞早背得滾瓜爛熟。

  殺青日趕在入秋第一天。

  最後一場法庭對峙,沒搭實景,就在拳館的拳台上擺了一排長桌、幾把摺疊椅。劇本里寫,所有被這場合同困局卷進來的人,都要到場。

  整場戲拍了一下午,沒人提休息。

  宋予演的酒吧吉他手太投入,彈斷了一根弦;秦悅兩分鐘的獨白,說到一半忽然掉了眼淚,不是角色哭,是她自己沒忍住。沈月如沒喊停,她就帶著哭腔把台詞念完。陸子衿只有一句台詞,上場前特意跑便利店買了杯熱咖啡,端上去的時候還冒著白汽。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戲的核,在沈晚和林深的對峙。

  正式拍前,陸景琛幫林婉兒對了三小時台詞,關在剪輯房裡,沒人知道他們還聊了什麼。只知道開拍時,林婉兒念出那句核心台詞——「我簽了那麼多合同,最該簽的那份,我從來沒簽過」——鏡頭外的陸景琛,嘴唇輕輕動了動。

  口型和她念的一模一樣,輕得沒出聲。

  按劇本,沈晚說完會抽出最後一張牌:一份有林深簽名的合同。林深看見簽名,沉默,認輸。

  但陸景琛沒按劇本走。

  他從林婉兒手裡接過合同,起身走到沈遲面前,翻到簽名欄指著那行字,說了句劇本里沒有的台詞:「這份名字是我簽的,不是林深。沈晚讓我偽造他的簽名,我照做了。現在原件我帶來了,指紋、簽名、日期都是我的。沈晚的最後一張牌,從來不是林深的把柄——是我。」

  監視器後的沈月如坐直了身體,指尖壓著劇本邊緣,沒喊停。

  沈遲看著他,沉默幾秒,開口也沒按劇本來。原台詞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的是:「你不是棋子嗎?」

  陸景琛聲音啞,卻穩:「棋子也可以自己走一步。」

  最後一條是空鏡。

  拳館的鐵門緩緩合上,門縫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一線光。

  沈月如喊「過」的時候,沒人歡呼。場記板「咔噠」合上,輕得像一本書翻到了末頁。

  殺青宴設在小屋後花園。

  燒烤架重新支起來,涼棚掛滿彩燈。陸子衿承包了所有甜品試吃,周嘉瑞烤到第五根玉米終於掌握了火候,秦悅喝了兩杯果酒,拉著每個人看手相。宋予彈了吉他,這次沒斷弦。

  陸景琛和林婉兒坐在同一張桌邊,中間隔了兩個空位——比第一期錄製時,近了不止一點。

  沈遲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手裡的果酒沒動幾口。蘇念坐過來,膝頭攤著那本翻得起毛的劇本。

  「最後一頁的獻詞,她改了。」蘇念翻開,「今天殺青前改的最後一稿。」


  「改成什麼了?」

  她輕聲念出來:「獻給所有簽過合同的人。包括我自己。」

  沈遲沒說話,望著水面晃蕩的彩燈影子,很久才說:「她還是沒學會放過自己。」

  宴到一半,沈月如站了起來。

  她今晚穿藏藍色連衣裙,頭髮散著,少了平日的凌厲,多了點陌生的柔和。端著酒杯走到涼棚中央,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替身》今天正式殺青。十二天,一部電影,一場沒寫進合同的戲。謝謝各位。」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遲身上,「你們可能覺得故事到這就完了。但還有一件事——我還沒殺青。」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那份對賭協議,紙頁泛黃,邊緣磨得起毛,最後一頁簽著兩個名字:沈遲、沈月如。日期是三年前。

  「協議到今晚零點到期。按條款,沈遲合約期內違規接觸特定人員,賠四億,我留下;沒違規,他自由,我退圈。過去十二天,他和蘇念在鏡頭前的所有互動,都算違約。」

  花園瞬間靜了。只剩泳池水泵低沉的嗡鳴,和彩燈閃爍的細碎聲響。

  所有人都看著她。

  沈月如舉起那份協議,手一松。

  紙頁飄進旁邊燃著的炭火里,火舌瞬間卷了上去。三年的條款、簽名、公章,在橙紅色的火焰里卷邊、發黑、碎裂,最後化成幾片帶火星的紙灰,被晚風卷著飄向水面。

  「協議作廢。」

  她坐回椅子,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聲音被晚風拉得很輕:「你們以為這三年我在捆他?我是在用這份合同,同時捆著我自己。寫《替身》,改了十二稿,每稿都在問自己——沈晚知不知道自己錯了?今天拍最後一場戲,我想明白了。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說。」

  她看向沈遲:「三年前最該簽的那份合同,我沒簽。現在簽,太晚了。」

  沈遲走過去,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咖啡杯。玻璃撞陶瓷,一聲脆響。

  「謝謝你的劇本。」

  沈月如點點頭,重新倒了杯酒,舉杯對著全場。臉上又掛回那副端莊的笑,可和十二天前剛來時不一樣——沒有了緊繃的稜角,像冰面化開了第一道春痕。

  「殺青快樂。」

  散場後,蘇念在泳池邊找到沈遲。

  彩燈暗了大半,只剩涼棚邊幾串還在閃。沈遲靠在躺椅上,望著水面發呆。

  「她燒了合同,你就說句謝謝?」

  「夠了。」

  「她說『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說』——你覺得說的是沈晚,還是她自己?」

  「都是。」沈遲喝完最後一口果酒,冰塊在杯底撞出細碎的響,「沈晚是她寫的反派。寫了三年,改了十二稿,最後讓反派自己燒了合同。她哪裡是寫劇本,是給自己找一條下台的路。」

  蘇念沒說話,把手放在扶手上,離他的手很近。

  涼棚那邊忽然傳來周嘉瑞的哀嚎:「我玉米呢?!」接著是秦悅的笑、宋予撥錯弦的雜音、陸子衿含糊的喊聲:「變炭啦!」

  「接下來打算幹嘛?」蘇念問。

  「還債。」沈遲放下空杯子,「違約金沒了,節目還沒錄完。一季片酬呢,得掙。」

  蘇念笑了。月光鋪在水面上,被風吹成細碎的銀片。兩人並肩坐著,沒牽手,沒擁抱,影子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通告單上只有一行字:今日自由活動,各位睡到自然醒。

  落款沒寫王PD,只寫了「統籌」。沒人知道這個統籌是誰。

  副導演拿著單子去敲隔壁別墅的門,敲了半天沒人應。推開門,屋裡已經空了。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沓定稿劇本、一把黃銅鑰匙、一個撕了標籤的咖啡杯,還有一份簽好字的合同——《替身》版權轉讓協議。受讓方那一欄,寫著沈遲的名字。落款是沈月如,日期是今天。

  她走了。

  夜班門衛說,凌晨三四點看見輛黑色保姆車開出去,沒開車燈,往濱海大道方向去了。王PD調監控,看見她上車前,在小屋門口站了會兒,抬頭望了望沈遲房間的窗戶,然後彎腰往門墊下放了個東西。

  副導演跑回去掀開門墊,是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便利貼,一行字:


  「劇本最後一頁的獻詞,我改了。沈月如不是沈晚,我也不是。但我們犯了同一個錯——花了三年才學會放手。這句不用放電影裡,放這就夠了。」

  落款是一個字:月。

  沈遲站在門口,攥著那張便利貼站了很久。蘇念走過來,低頭看著字,沒說話。

  「她走了。」蘇念輕聲說。

  「沒有。」沈遲把便利貼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淡得像猶豫了很久才落下:「我把真的鑰匙留下了。在三樓。」

  他抬頭望向三樓那扇窗。窗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說學會放手,還是留了把鑰匙。」他把便利貼折好揣進口袋,轉身往別墅里走,「故事還沒完。」

  蘇念跟在他身後。朝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門口褪色的紅毯上。泳池水面鋪著晨光,昨晚的紙灰只剩零星幾片,被風吹到角落,聚了又散。

  隔壁別墅的窗簾,後來被保潔阿姨拉開了。

  打掃時她發現,桌上除了劇本和合同,還壓著張老照片。

  照片裡是兩個年輕人,站在頒獎禮後台,肩並肩,笑得毫無防備。背面是三年前沈遲的筆跡:等這部戲拍完,我有話跟你說。

  下面壓著一行新字,工整用力,是沈月如的字:戲拍完了。說吧。

  蘇念撿起照片時,發現最底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要迎著光才能辨認。

  是三年前同一天寫的,筆跡微微發顫,和今天便利貼上的顫抖,一模一樣。

  「他等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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