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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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堂不大。

  一間十二疊的座敷,四面門關著,正中擱一張矮几,几上擺了酒盞和簡單的菜碟。

  松平半藏坐在上座。

  今日他換了一件藏青的著物,頭髮束得整齊,整個人比上回在仙台見時精神了幾分。

  他旁邊坐著兩個舊部,一個是上回那個白須老者,一個是壯年漢子。

  另一側,坐著博文館的木村長。

  他穿了一身西洋的外套,領口扎著領帶,可這一身洋裝坐在榻榻米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沈既白邁過門檻,在矮几的客位坐下。

  「飛鳥先生。」松平半藏先開口了,聲氣和緩,「昨日趕路辛苦。今日先用些薄酒。」

  酒是溫的,沈既白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木村先給他斟了第二盞,自己也飲了一杯,隨即清了清喉嚨。

  「飛鳥先生。」

  「木村先生。」

  木村把那疊文件推到一旁,身子往前探了探。

  「先生的《七武士》,博文館的單行本首印五千冊,三日售罄。加印一萬冊,昨日在店頭開賣,後加開店鋪——總共一百二十間。」

  沈既白沒接話。

  「春陽堂那邊的連載,也是一期不落。和田篤來信說每期加印三千份還不夠分。這都是先生的功勞。」

  沈既白還是沒接話。

  木村等了等,見他不接,便往下說了。

  「《七武士》的故事,到上一期已經完了。」

  「完了。」沈既白點頭。

  「先生。」

  木村放下酒盞,正色道。

  「先生往後——可有新作的打算?」

  這一句問出來,矮几旁邊幾個人的動作都頓了。

  松平半藏的手擱在膝上,沒有動。

  白須老者的鬍子停了半截。

  壯年漢子的酒盞舉到一半,停在嘴邊。

  沈既白看著矮几上那盞酒。

  溫酒的熱氣裊著,一縷一縷地往上漫。

  ——《菊與刀》。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擱了很久了。

  從穿越來的第一夜,從他躺在片平丁那間木屋的榻榻米上、聽藤野嚴九子講小田誠的故事的那一刻起,這個名字便在他心底生了根。

  《七武士》是試探。

  是他拿來投石問路的那顆石子。

  石子扔出去了,響聲比他預料的大,傳得比他預料的遠。

  如今石子落定了。

  該上正菜了。

  「有。」

  他說了這一個字。

  木村的身子往前又探了半寸。

  「先生的新作——不知是怎樣一個故事?」

  沈既白沒有回答。

  他看了木村一眼,又看了松平半藏一眼。

  木村沒有追問。

  他把那半寸收了回來,端起酒盞,飲了。

  松平半藏也沒有追問。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拍,不緊不慢地開口。

  「飛鳥先生但寫便是。寫什麼,怎麼寫,先生自家定奪。」

  他頓了頓。

  「印書的錢,博文館出。」

  木村立刻點頭。

  「博文館一力承擔。」

  「出了事,」松平半藏的聲氣沉下去一截,「我松平家的人,替先生兜著。」

  白須老者與壯年漢子亦點了頭。

  沈既白沒有急著應承。

  他看著松平半藏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假意,一個被時代碾碎了的武士階層的老人,在這個年代裡唯一還能做的事,便是替自己認準的人擋風。

  他認準了沈既白。

  沈既白端起酒盞,飲了。


  「好。」

  這一個「好」字落了地,矮几上的氣便鬆了。

  松平半藏招手令人添酒添菜。

  木村把那疊文件收了,臉上也松泛了幾分。

  酒過三巡之後,松平半藏朝門口的中年人點了點頭。

  那人拉開門,朝外頭說了一句什麼。

  不多時,方才在拜殿前跳神樂舞的那名年輕巫女走了進來。

  她脫了赤腳的草履,跪坐在門口,雙手伏地行了一禮。

  「飛鳥先生。」松平半藏朝那巫女抬了抬下巴,「今日正逢神田明神的祈福日。先生的新作尚未動筆,不妨在神前祈一祈。巫女在此做個見證。」

  沈既白看了那巫女一眼。

  ——見證。

  他懂這個意思。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島國,本地的神明在民間尚有分量。

  巫女做了見證,便等於在神前立了約。

  松平半藏和木村在神前承諾了出資與庇護,他在神前承諾了寫書——這約,雙方都不好反悔。

  他站起來。

  跟著巫女走出內堂,來到拜殿正前方。

  沈既白站在鈴鐺底下,伸手握住那根粗麻繩。

  他拉了一下。

  鈴鐺哐當響了一聲。

  他合掌,低頭。

  在旁人看來,他在祈福。

  他確實在祈。

  ——但他祈的不是這座島國的神。

  他在心裡說的那一段話,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說的是——

  這本書,要寫給這片土地上那些被碾碎了的人看。

  他不信神。

  可這一刻,他需要借一借這座神殿的台子。

  合掌鬆開了。

  他退後一步。

  巫女在一旁俯首。

  松平半藏與木村站在內堂門口,遠遠地看著。

  「飛鳥先生。」巫女直起身,從袖中取出兩隻錦緞的福袋,「這是神前的御守,先生取用。」

  沈既白接過來。

  兩隻福袋,他掂了掂,裡頭各縫著一枚木牌。

  「多謝。」

  他轉身走下石階。

  藤野嚴九子與結城明日奈正站在殿前的石板上。

  兩個人隔著兩步地距離,一左一右,各自面朝拜殿。

  沈既白走到她們跟前。

  「去罷。」他朝拜殿抬了抬下巴,「祈一祈,倒也是極好的。」

  藤野嚴九子先走了上去。

  她站在鈴鐺底下,拉了一下麻繩。

  鈴鐺響了,她合掌,閉眼,低頭。

  她閉著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祈了很久,久到結城明日奈在旁邊等得有些不安了,她才睜開眼。

  她轉過身,看了沈既白一眼。

  結城明日奈走上去了。

  她合掌。

  但她不知道該祈什麼。

  ——她從沒有自己祈過什麼。

  從前來神社,都是父親帶著的,父親說祈什麼她便祈什麼,祈武運長久,祈家宅安寧,祈結城家世代昌榮。

  從沒有人問過她——你自己想祈什麼?

  她閉上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個畫面。

  昨夜,她撲在他身上的那一切。

  還有自己那不斷跳動著的心跳。

  ——請讓我弄清楚它是什麼。

  她在心裡說。

  ——胸口裡跳著的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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