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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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裡頭有一個東西「咯噔」了一下。

  她看著藤野嚴九子挽在沈既白臂彎上的那隻手。

  那手不大,指頭短短的,攥著的時候像一隻小爪子。

  可那隻小爪子攥得極牢,攥在一個天經地義的位置上——一個妹妹挽著哥哥的胳膊。

  誰也挑不出錯來。

  她又看了看藤野嚴九子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點東西。

  不是妹妹看哥哥時該有的東西。

  結城明日奈這輩子被人擺弄了十七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從小練出來的。

  在結城家那座宅子裡,父親皺一皺眉她便知道該跪了,客人嘴角一彎她便知道該斟酒了。

  她對旁人的表情、姿態、手底下的分寸,到是格外的清楚。

  可藤野嚴九子看沈既白的那一眼——

  那不是妹妹的眼。

  結城明日奈的腳步又慢了一拍。

  ——她不會是……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兄妹之間,是不可以的。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

  可念完之後,胸口裡那個跳了一整夜的東西,非但沒有停,反而跳得更急了。

  她說不上來這是什麼。

  是——鬆了一口氣?

  還是——更急了?

  如果對方也是一樣的情緒——那便是說,這個人,不是誰的。

  不是妹妹的,也不是哥哥的。

  那條兄妹的線,攔著的不只是她,也攔著對方。

  那她與對方,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結城明日奈的步子快了。

  她往前趕了幾步,趕到沈既白的左側。

  不是半步了,她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肩膀離他的左肩只有一拳。

  她沒有伸手去扶他的臂。

  她的手垂在身側,長長的衣袖蓋著,指尖露在外頭。

  那指尖離他的手背,只有三寸。

  三寸。

  她再走近一步,便能碰到了。

  可她沒有。

  她把那三寸的距離維持著,一步一步地走。

  藤野嚴九子在右側,感覺到了。

  她偏過頭,飛快地掃了結城明日奈一眼。

  那一眼極快。

  快到結城明日奈還沒來得及轉頭,她便已經收回去了。

  可她看見了。

  她挽在沈既白臂彎上的手,又收緊了些。

  神田明神的石階往上走,兩排石燈籠夾道排著。

  五月的日頭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打在石階上。

  沿途的櫻樹已到了尾聲,落花鋪了滿階,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腐敗著的香甜。

  沈既白走在中間。

  右邊藤野嚴九子挽著他的臂,左邊結城明日奈與他並肩。

  階上有其他參拜的人。

  看見這三人的,也不由得多回頭看了一眼。

  沈既白目不斜視。

  他心裡盤算著的是正事。

  走到半道,路邊有一個賣花的老太太,竹籃子裡擱著幾束剛剪下的小花,不是什麼名貴品種,是野邊自開的,拿草繩子紮成一小把一小把的。

  結城明日奈停了腳。

  她看著那花。

  她想買一束。

  ——送給先生。

  這個念頭是自己冒出來的。

  不是誰教她的。

  不是父親說的,也不是規矩里有的。

  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一件事。

  她蹲下去,伸手去拿那束白色的。


  「姑娘要哪束?」老太太抬起頭。

  結城明日奈的手碰到那花莖的時候,指頭抖了一下。

  ——送給他。

  ——然後說什麼?

  ——說「先生,這花送您」?

  ——太唐突了。

  ——那說「先生,這花好看」?

  ——也不對。

  她蹲在那裡,手舉著那束花,進退兩難。

  臉上的紅從耳根一直燒到太陽穴。

  沈既白在前頭走了幾步,發現左邊少了個人,回頭看。

  看見結城明日奈蹲在賣花的老太太跟前,舉著一束白色的野花,臉紅得快要滴血,嘴張著合不上。

  他正要開口——

  「鐺——」

  神田明神的鐘響了。

  那一聲渾厚的清響,從山門那頭滾過來,越過石階,越過櫻樹,撞在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祈福的時辰到了。」藤野嚴九子看了看山門的方向,「哥哥,該上去了。」

  結城明日奈把那束花扔回了籃子裡。

  ——來不及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角,快步趕上前頭兩人。

  神田明神的拜殿前,已聚了不少人。

  殿堂大開,裡頭的格子門隔著內陣。

  殿前掛著一個鈴鐺,參拜的人拉一下繩子,鈴鐺哐當響一聲,再拍兩下掌,合巴掌低頭。

  沈既白站在殿前的石板上,往裡頭張了一眼。

  內陣深處,有幾個巫女正在準備。

  白衣緋袴。

  白的是淨色,緋的是深紅,掛在腰上,垂到腳面。

  頭上以白色的紙垂束髮,手中執著一柄神樂鈴,鈴上繫著五色的綢帶。

  鐘聲第二遍的時候,巫女們從內陣走出來了。

  打頭的那一個年紀極輕,十五六歲模樣。

  她赤腳踩在殿板上,走得極慢,每一步落地都輕得沒有聲響。

  神樂鈴舉在胸前,鈴鐺還沒響,五色的綢帶先飄起來了。

  笛聲起了。

  聲音從內陣深處傳出來,細而長,穿過格子門的縫隙,滑進殿中。

  巫女的腳步動了。

  那舞不是跳給人看的,神樂舞是跳給神看的。

  可這會子,殿前參拜的人全停了動作,仰著頭往裡瞧。

  巫女旋轉的時候,緋袴的下擺在殿板上掃過一道弧。

  白色的衣袖揚起來,手腕一翻,神樂鈴抖了一下,那極細極碎的鈴鐺聲便灑了出來。

  沈既白看了一陣。

  ——儀式。

  他是學歷史的。

  他看這些東西,看的不是好不好看,看的是這儀式背後的那套邏輯——用舞蹈、用音樂、用鈴鐺和綢帶,把人的注意力引向一個虛空的對象,然後告訴他們,那個對象是比你更大的、是你必須服從的。

  和徵兵告示上的「為天皇盡忠」,是同一套做法。

  「飛鳥先生。」

  一個穿著黑羽織的中年人從殿側走出來,朝沈既白欠身。

  「松平老先生與幾位先生已在內堂候著,博文館的木村先生亦在。請先生移步。」

  沈既白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藤野嚴九子。

  「你在外頭等。」

  藤野嚴九子嗯了一聲。

  她鬆開他的臂,退後半步,兩手疊在身前。

  結城明日奈也退了半步。

  「先生,我也在外頭等。」

  「好。」

  沈既白跟著那中年人繞過拜殿,從側門進了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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