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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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底是沒有睡著。

  可天還是亮了。

  東京的天亮得早,紙窗上那一片白,慢慢滲進一點灰濛濛的光來,貼在窗格子上,一道一道的。

  遠處有軌電車的頭班叮噹響了一聲,拖著長音,從巷子那頭碾過來。

  沈既白睜眼的時候,右臂上搭著藤野嚴九子的手,她的額頭抵在他肩窩處,碎發扎著他的脖頸。

  他沒有動,偏過頭,往右邊靠窗那份鋪褥看了一眼。

  結城明日奈閉著眼,面朝窗,背朝這邊。

  浴衣的系帶勒著腰,勒出一道深痕。

  呼吸短而淺,不是睡著的人的呼吸。

  沈既白收回頭,盯著天花板。

  ——該辦正事了。

  他輕輕把藤野嚴九子的手拿開,坐起來。

  藤野嚴九子立刻醒了。

  「哥哥。」

  她坐起來,碎發散亂著,裡衣的領口歪了半寸,她也沒顧得上理。先去探他的額頭。

  「我沒事。」沈既白按住她的手,「今日有一樁事要辦。」

  「什麼事?」

  「給你買件衣裳。」

  藤野嚴九子的手停在他額上。

  「哥哥說什麼?」

  「買衣裳。」沈既白站起來,拿起枕邊那件衣服,一邊穿一邊說,「今日要去神社。松平老先生那幫人預備著在那頭見我。你穿這一身去——」

  他沒把話說完。

  不必說完。

  她那一身深褐色的著物,穿在片平丁的巷子裡,沒什麼。

  穿在仙台的菜市場,也沒什麼。

  可穿在東京,穿在松平半藏的舊部面前,穿在出版商和文人堆里——

  沈既白哪怕不說,她自己也清楚。

  藤野嚴九子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我——這不是還能穿麼。」

  「換一件。」沈既白扣好最後一顆扣子,「你陪我走這一趟,不該穿著舊的。」

  藤野嚴九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辭。

  她低著頭,把領口理正了,碎發別到耳後。

  靠窗那頭,結城明日奈翻了個身。

  「先生。」

  「起了?」

  「嗯。」她坐起來,浴衣的系帶鬆了,她拿手攏著,沒看沈既白,看著自己的膝蓋,「先生方才說——去買衣裳?」

  「給她買。」沈既白偏頭朝藤野嚴九子那邊抬了抬下巴。

  結城明日奈抬起臉。

  她看了藤野嚴九子一眼。

  那一身深褐的舊著物,她自然是看在眼裡的,昨日在停車場月台上,她便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站起來,走到角落,把自己那件取出來。

  昨夜濺上的水漬幹了,留了斑,她拿手指撫了撫,轉身。

  「先生,我可以一同去麼?」

  沈既白看她一眼。

  「你去做什麼?」

  結城明日奈低著頭。

  「我……我識東京的路。」

  這倒是實話。

  她自小在東京長大,這一片的街巷哪家賣什麼、哪家的料子好,她比誰都清楚。

  「那便一同去。」

  三個人出了一松屋的門。

  早晨的神田那一帶已經熱鬧起來了。

  緣日的攤子大半撤了,地上留著竹籤子、碎紙、踩扁的紙燈籠。

  掃街的人彎著腰,拿大竹帚往一處掃。

  結城明日奈走在前頭引路。

  藤野嚴九子跟在沈既白右側。

  她今日沒有牽他的袖口,也沒有靠上來。

  兩手疊在身前,走得端正,脊背挺得筆直。

  可她的步子比平日小了些,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沈既白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拐過兩條巷子,結城明日奈在一家布莊前停住了。

  「先生,這家是老鋪子了。我娘在世時常來這家買料子。」

  門面不大,木格子的門扇半開著,裡頭掛滿了各色的反物。

  染色的綢、織花的麻、碎紋的棉,一匹一匹豎在木架上,顏色深深淺淺。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看這三人進來,先打量了一番,在結城明日奈那身振袖上多停了一瞬,隨即迎上來。

  「幾位想看什麼料子?」

  「要做一件衣服。」沈既白說。

  「給哪位?」

  沈既白偏頭,朝藤野嚴九子那邊看了一眼。

  掌柜便轉過去,上上下下把藤野嚴九子量了一遍。

  「這位小姐身量不高——一米五?」

  「一米五二。」藤野嚴九子低聲道。

  掌柜點點頭,從架上取下幾匹料子,鋪在櫃檯上。

  「這位小姐膚色白,穿淺色好看。這一匹是剛送來的的,五月里穿正合適。」

  她攤開的是一匹淺藤紫的細棉布。

  染色均勻,布面細密,用手一摸,軟而不塌。

  沈既白看了一眼。

  好是好的,可他對這些東西實在不通,他哪裡分得出布料的高下。

  「嚴九子。」他喚她,「你看這個行不行。」

  藤野嚴九子上前一步,手指碰了碰那料子的邊,只碰了一下便縮了回來。

  「太貴了罷。」

  「沒問價呢你怎麼知道貴。」

  「這料子一看便不便宜。」她的手縮在身後,不肯再碰,「哥哥,找匹棉的便好。結實耐洗。」

  沈既白沒理她,轉頭看結城明日奈。

  「你在這頭長大的,幫著看。什麼顏色合適。」

  結城明日奈怔了一怔,愣了半晌,才走到櫃檯前。

  她沒有看那匹淺藤紫。

  她的手越過三四匹料子,在最裡頭那一匹上停住了。

  那是一匹極淡的水色,料子是絹的,看起來便帶著幾分輕柔的氣質。

  「這個。」她說。

  掌柜愣了一下。

  「小姐好眼光。這匹是越後上布,今年頭一批。」

  結城明日奈把那料子展開一截,拿在手裡比了比,又轉過身,往藤野嚴九子那頭比了一比。

  「藤野先生的膚色白,穿這個不壓人。」她說得認真,「太深了顯老,太淺了沒精神。這個水色剛好。」

  藤野嚴九子站在那裡,兩手攥著自己的袖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比她年輕的、穿著好綢的姑娘,正正經經地替她挑衣裳的顏色——這事情擱在哪裡說,她都覺著不大真切。

  沈既白點了頭。

  「就這個。」

  掌柜量了尺寸,報了價。

  沈既白從懷裡摸出松平半藏那張三百圓匯票,先前已在一松屋兌了一部分現錢。

  他掏出銅板和紙幣的,利索地數了,擱在櫃檯上。

  「現做來得及麼?」

  「趕一趕,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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