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月色入戶(求追讀,求追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房的隔扇被推開,入眼的,是正在整理的房間。

  鋪褥的人是一松屋的女將,手腳利索,三份鋪得齊齊整整,間距均勻,各隔一尺半。

  沈既白進屋時,那女將已退出去了,只留下一盞油燈,擱在壁龕的矮几上,光焰壓得極低,照出一圈昏黃。

  外頭安靜了。

  緣日的人潮退去之後,神田明神後頭這一片便死寂下來。

  方才還沸反盈天的鼓點、叫賣、孩子哭鬧、煙火的炸響,這會子全啞了,只餘下遠處有軌電車偶爾駛過的一聲叮噹,拖著尾音,消散在空巷裡。

  屋裡反倒不那樣靜。

  紙窗外隔著一道木廊,廊下是一松屋的後園。

  園中有一棵老松,風過來的時候,松針刮著瓦檐,沙沙地響。那響聲隔著紙窗,傳進屋裡來,便成了一種極輕極細的響動。

  沈既白站在那三份鋪褥前頭,看了一陣。

  左邊那份靠牆,右邊那份靠窗,三份鋪褥,並排鋪在榻榻米上。

  這排法,鋪褥的人是按三份來鋪的。

  可三份並排,中間那份便左右皆挨著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

  藤野嚴九子立在門口,兩手交疊在身前,低著頭不作聲。

  她進了屋便自行去了角落,把白日裡換下的著物疊好,擱在包袱里,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格外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結城明日奈也進了屋。

  她比藤野嚴九子更安靜些,淺色的振袖下擺還帶著方才濺上的水漬,月白的綢面上斑一塊暗一塊,她也不去理,走到靠窗那一份鋪褥前,站住了。

  「先生睡哪一份?」

  沈既白看了看那三份鋪褥。

  「中間那份罷。」

  倒不是他挑的。

  左邊靠牆,右邊靠窗,中間那份若不睡人,兩邊的便隔著一道空褥,成了陌路。

  他睡中間,反倒省事。

  再者——他是穿越來的人。

  上輩子在浙大宿舍,上鋪下鋪擠過四年,沒什麼講究的。

  他脫了靴,走到中間那份,盤腿坐下。

  藤野嚴九子在左邊那份跪坐下來。

  靠牆那一側。她跪得端正,膝蓋對著沈既白的方向,半側著身子。

  她的被褥與中間那份,原是隔了一尺半的——可她跪坐下來之後,膝蓋往前挪了挪,連帶著那被褥的邊角也往中間拱了些。

  沈既白沒留意,而嚴九子見他這般摸樣,便也認為是他默認了。

  「我去燒水。」

  藤野嚴九子起了身,往隔壁那間浴室去了。

  隔壁浴室的門拉上,木框子在槽里嘎吱響了一聲。

  然後是水聲——嘩啦地沖,銅盆碰著木架,又碰著地面。

  沈既白坐在被褥上,把那件立領衣裳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

  他裡頭穿著白色的褻衣,布是粗棉的,薄,隱約透出鎖骨底下那一片不太健康的蒼白。

  浴室的水聲還在響。

  他偏過頭,往那頭看了一眼,木門關著。

  紙糊的門扇上,映出裡頭燈火的影子,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分明。

  他收回頭。

  「結城小姐。」

  結城明日奈在右邊那份被褥前跪坐著。

  她已將振袖外面的腰帶解了,換上一松屋備的浴衣。

  浴衣是淺藍色的,印著碎花,腰帶鬆鬆地繫著,襯得她的腰那一截更細了些。

  「先生。」

  「浴室里有人,我且不過去了。」沈既白說,「你先歇罷。」

  這話聽上去是尋常的。

  可說出來,空氣便頓了一頓。

  結城明日奈垂著頭,沒接話。

  她的手在浴衣的領口處碰了碰,那領口本是交疊著的,被她碰了一下,鬆了半寸,露出鎖骨底下一截白,她立刻又攏上了。

  「先生。」

  「嗯。」

  「先生白日間說的話,我一直在想。」

  「哪一句?」

  「先生說——自家去想,想出來的才是自家的。」

  沈既白沒接。

  他等她說下去。

  結城明日奈盯著膝上那本《七武士》的封皮。

  她方才將那書從振袖底下摸出來,擱在膝上。

  「我從小到大,沒想過什麼事。」

  她開口了。

  「爹說什麼,我便做什麼。爹說坐,我便坐。爹說跪,我便跪。爹說要送給客人,我便穿上那身衣裳,塗上白粉,跪在客人門前。」

  她頓了頓。

  「我從不覺得哪裡不對。我甚至——」她的聲氣更輕了些,「我甚至覺著,那便是我該做的事。我是武家的女兒。武家的女兒不是自己的人,是家的人,是父親的人。這道理,我娘在世時便教過我,我娘也是這般過來的。」

  沈既白聽著。

  浴室的水聲遠了些,藤野嚴九子大約已經泡進了木桶里。

  「先生替我洗去臉上的東西那夜,」結城明日奈說,「我站到廊子上的時候,我爹看見了我的臉,他愣了好一陣。」

  「那一陣,我心裡頭有一點什麼,動了。」

  「是什麼,我當時說不上來。如今——也還是說不大上來。只是曉得,那一動,同從前二十年裡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沈既白翻了翻膝旁那本草紙書的書頁。

  「你能說不一樣,便已經不一樣了。」

  結城明日奈抬起頭。

  她的臉是洗過的,淨白的,沒有脂粉。

  那燈火映在她臉側,將一半打亮,另一半落在暗處。

  亮的那半邊,十七歲的眉目清清楚楚——鼻樑挺的,眉毛細的,嘴唇薄的,是好看的。

  可好看之外,另有一點什麼。那點什麼是新長出來的,還嫩著,還帶著怯。

  「先生,」她說,「我今日排了隊,買了這本書。後來又撈了魚。弄濕了裙子。」

  「嗯。」

  「我做這些事的時候,都沒想我爹。」

  她又停了停。

  「可我心裡頭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什麼事。」

  「先生的書里,那七個武士,為一碗白米飯去拼命。」她低著頭,手指在書皮上蹭著,「我從前不懂。武家的人,為米飯拼命,丟份。可今日排在那隊裡頭,前頭一個拉車的,後頭一個學生,我站在他們中間——」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既白沒催她。

  「拉車的想買這本書,同我想買這本書,是一樣的。他排他的隊,我排我的隊,錢也是一樣的價。那一刻——他不比我低,我也不比他高。」

  她說完這話,自己似也怔了一怔。

  沈既白沒有立刻接。他看著這十七歲的姑娘,看了幾息。

  ——那顆種子,是長出來了。

  長在一個武家女兒的心裡頭,從「別人畫的黑點」與「自家長的眼珠」起的根,經了一場緣日、一隻糖鶴、一次撈魚、一回排隊,到這會子——她說出「他不比我低」這四個字來。

  這幾個字,擱在明治三十三年的東京、擱在一個武家出身的年輕女子嘴裡,分量是不輕的。

  沈既白心裡頭踏實了一截。

  「你想聽個故事麼?」他開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