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武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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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既白站在座敷的邊沿上,朝裡頭的人欠了一欠。

  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叨擾了。」

  上首的老者先動了。

  他的兩手從膝上抬起來,往下按了按。

  「坐罷。」

  嗓子粗,啞,可底氣足得很,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墜。

  沈既白在結城的引導下坐到了右側靠中間的位置。

  藤野嚴九子在他身後跪坐下來,兩手擱在腿上,頭低著。

  座敷不大,鋪著舊榻榻米,草蓆的邊角磨毛了,可擦得乾淨。

  正面的壁龕里掛著一幅字——沈既白掃了一眼,寫的是「義」,一個字,筆畫粗重,墨濃得發亮,落款看不清,被香爐的煙氣熏黃了。

  壁龕下面擺著一隻刀架。

  空的。

  兩道橫木之間,什麼也沒有。

  「飛鳥先生。」上首的老者開口了。「老夫松平半藏。」

  松平。

  這個姓氏在沈既白的腦子裡轉了轉——松平,德川家的分支,譜代大名的底子。

  要是放在幕末,這個姓是能讓人矮半截的。

  可如今是明治三十三年,譜代也好,外樣也罷,統統是町人了。

  「久仰。」沈既白欠了欠身。

  松平半藏的嘴動了一下。

  「結城把你的東西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沒當回事。」

  他說得直白,不繞彎子。

  「這些年,寫武士的東西我見得多了——十個有九個是胡扯。沒拿過刀的人寫拿刀的事,寫出來的東西——輕。飄在上頭,落不下來。」

  他的右手從膝上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並著,在空中虛虛地一划。

  「可你那個東西不一樣。」

  沈既白坐著不動,等他往下說。

  「你寫那個老武士——年紀最大的那個——脾氣壞,什麼都經歷過,什麼都不在乎了——可聽說有個窮村莊要打山賊,他還是來了。」

  松平半藏的手落回了膝上。

  「你寫他來的時候,沒有寫他為什麼來。」

  沈既白點了一下頭。

  「這就對了。」老者的嗓子又沉了一截。「真正拿過刀的人,做了決定之後,不解釋的。解釋是給旁人聽的,他不需要旁人聽。」

  靠柱子的壯年漢子插了一句。

  「松平老先生看完了那天晚上,把我們幾個叫到一處,一句話——『這個人寫的東西,是真的。』」

  「真不真的,還得見了人才知道。」松平半藏的眼皮翻了一下,掃了壯年漢子一眼,那漢子便閉了嘴,往柱子上靠回去了。

  老者重新看向沈既白。

  「飛鳥先生,老夫問你一樁事。」

  「請講。」

  「你寫這個故事——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沈既白已經被問過好幾回了。

  校長問過,和田篤問過,芥川龍一也問過。

  可從這個老人嘴裡問出來,分量不同。

  他不能說「為了在讀者腦子裡種一顆獨立思考的種子」。

  他不能說「為了讓人對軍國主義生出疑問」。

  他不能說任何一句真話。

  他得說假話。

  可假話也得說得真。

  「在下自幼——」他開口了,把「失憶」這張牌翻了出來,「記事起便與妹妹相依為命,讀過些書,見過些人,也見過些——不該被忘掉的人。」

  他停了一息。

  「街上那些拉車的、看門的、賣雜貨的——先生們方才也說了——他們以前是什麼人,如今是什麼人,在下看在眼裡。」

  他的手擱在膝上,沒有攥,沒有抖,平平的。

  「在下寫不了別的。在下只會寫人。寫那些被丟掉了的人。」

  座敷里安靜了一陣。

  角落裡那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忽然抬起頭來了。


  他的臉是灰的,顴骨高得撐著皮,兩頰往裡凹,眼窩深,眼珠子嵌在裡頭,乾燥的,不亮,可此刻那兩顆乾燥的眼珠子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

  「被丟掉了的人。」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

  他把膝上那份《新小說》合上了,雙手捧著,擱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我叫真田左衛門。」他說。「祖上六代,真田家的足輕。」

  沈既白朝他欠了欠身。

  「明治九年,廢刀令下來的那天,我把家刀交到官廳去。」真田的手從刊物上抬起來,攤開,掌面朝上。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和皮,指縫裡的筋繃著,青色的。

  「排了半天的隊。前面一個老武士——七十多了——抱著刀,跪在官廳門口,不肯交。兩個巡查把他架起來,刀從懷裡抽走了,老頭子就那麼跪在地上,一聲也沒出。」

  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站在後面看著。」

  座敷里沒有人接話。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擱著,十指沒有動;靠柱子的壯年漢子低了頭,盯著自己的腳趾;另外三個人各有各的姿態,可沒有一個人在笑。

  沈既白坐在這些人中間,聽著。

  他心裡翻滾的東西太多了。

  這些人說的每一句話,放在他上輩子的知識體系里,都能找到對應的解釋——「廢刀令的社會影響」、「武士階級的消亡過程」、「明治國家對舊秩序的清算」——論文裡的措辭,冷冰冰的,客觀的,隔著一百二十年的距離。

  可此刻那個距離沒有了。

  真田庚左衛門的手就在他面前三尺遠的地方,那隻手的骨節突出來,青筋繞著指根走,指甲剪得短,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

  那已經不是握刀的手了。

  沈既白把這些東西咽下去了。

  「諸位先生的經歷,在下雖未親歷,可落筆之時——」他斟酌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在下寫那些武士拿起刀的時候,想的不是刀有多快。」

  他抬起頭來。

  「想的是——他們放下刀之後,還剩什麼。」

  松平半藏的眼皮動了。

  那是整個晚上,這個老人第一次露出「眼皮以外的東西」——不多,只是眼角的褶子鬆了一松,鬆了便又收回去了。

  「好。」

  他吐出這一個字來,乾巴巴的,不帶任何修飾。

  然後他拍了一下膝蓋。

  「吃飯罷。」

  障子門從外頭拉開了,一個穿深藍著物的中年女人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擺著碗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白飯,味噌湯,烤魚,醃蘿蔔,幾碟小菜。

  武家的吃法,不講排場,講規矩。

  碗碟在每個人面前擺好了。

  沈既白拿起筷子之前,掃了一眼身後的藤野嚴九子——她面前也擺了一份,可她沒有動筷,兩手擱在膝上,等著他先動。

  他夾了一筷子醃蘿蔔,送進嘴裡。

  松平半藏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飛鳥先生。」

  「在。」

  「你那個故事——後頭怎麼寫?」

  沈既白把嘴裡的蘿蔔咽了。

  「七個武士,最後活下來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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