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妙筆生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謝你說'不去'。「

  她說完這句話,便又轉過身去了,不再看他,腳步輕快地往前走著,兩隻手把那匹深藍的布抱得緊緊的,耳根還紅著,但脊背是直的。

  沈既白跟在她後面,沒有接那句話。

  ——謝什麼?不去,他本就不該去的。輪不到誰來謝的。

  但他把這句話咽回去了。

  有些東西說得太滿,反倒不值錢了。

  「走罷。」他邁了一步,「還差東西沒買。」

  「什麼?」

  「紙、墨、紙、硯、那些寫字的傢伙什。」

  她抱著布站了一息,點頭,轉身往北面帶路。

  三省堂擠在兩家鋪子的夾縫裡,門臉窄得只容一人過,牌子上的漆剝了大半,進去到是齊整的——左邊架子摞著紙,右邊掛著筆,櫃面上排了幾排墨汁瓶,松煙的氣味滿屋子走。

  櫃檯後頭坐著個精瘦的中年人,銅框眼鏡擱在鼻樑上,正拿鉛筆在帳簿上劃拉。

  「有稿紙麼?四百格的。」沈既白開門見山。

  「要多少?」

  「十沓。」

  那人的鉛筆停了,從鏡框上方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

  「先生是寫稿子?」

  「嗯。」

  「投哪裡的?」

  沈既白沒答。

  ——投哪裡,這到是一樁正經的問題了。

  他的腦子裡裝著二十一世紀的出版流程——網文平台,責編審稿,電子簽約——可那些玩意兒在一九零零年統統不存在,眼下這個年頭的日本,一個無名之輩要把手寫的稿子變成鉛字印在紙上,該走哪條路,他一概不曉得。

  書上不教這些,考研也不考。

  到是藤野嚴九子先開了口。

  「寄到雜誌社去。」

  沈既白偏頭看她。

  「東京有幾家文學雜誌——《新小說》《文藝俱樂部》《太陽》——都收外稿的。」

  「原稿謄一份清楚的,信封裝好了,附一封書信說明來意,寄到編輯部便是,編輯看了覺著可用,便按期連載——一期刊一回,每回給稿酬,以頁計價。」

  她頓了一頓。

  「連載完了若是賣得動,出版社自會來找人談,結集成冊,到那時,才算一本正經的書。」

  「你怎麼曉得這些?」

  「我訂了三年的《新小說》。」

  說完便不看他了,低頭去撥弄懷裡的布匹。

  櫃檯後面那老闆到接上了話——

  「這位小姐說的不差,不過我多一嘴——《新小說》是春陽堂辦的,老闆和田篤,精著呢,稿子寫得入眼他出手闊綽,寫得不入眼,原封退回來,一個批註也不給你留。」

  他從架子底層抽出一沓稿紙來,拍在櫃面上。

  「還有一樁事先生該曉得——如今市面上走得動的,是什麼?武勇傳,戰記,忠臣錄,滿紙的'天誅國賊''盡忠報國'——編輯那邊也是看風向吃飯的,先生若寫別樣的花頭出來,收不收可就另說了。」

  沈既白翻了一張稿紙,四百個紅格子,豎排,紙薄而不透墨。

  「十沓稿紙,兩瓶墨汁,兩支蘸水筆。」

  「八十五文。」

  藤野嚴九子已經在解錢袋了,可沈既白的手先她一步按上了櫃檯——從自己懷裡摸出銅板來數了。

  出了三省堂的門,他左手拎著紙包,右手空著,那匹布被她抱在胸口不撒手。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片平丁走。

  誰也沒開口。

  ——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偏西了。

  屋裡的光是斜著進來的,從那扇窄窗透過來,在榻榻米上印了一塊亮斑。

  窗外的老櫻樹正當花期,滿枝的花擠著開,白底粉梢,風一過便篩下幾瓣來,飄進窗框,落在地板上,落在矮几上,落在藤野嚴九子鋪開的稿紙上頭。

  她跪坐在矮几右側,稿紙一張一張疊好,抹平了,墨汁瓶擰開擱在手邊。


  蘸水筆試過了筆尖,在廢紙上劃了兩道。

  沈既白坐在左側,靠牆,腿伸進被爐里,暖意從底下升上來,把走了半天的兩條酸腿烘得松泛了。

  窗外的櫻花還在落,無聲的,美麗的。

  「準備好了麼?」

  她握筆的手懸在紙上方,點了一下頭。

  「好了。」

  沈既白閉了眼。

  那個故事已經在他腦子裡走了一整夜,剩下的,不過是把它從嘴裡倒出來罷了。

  「從前有一個村莊,」他緩緩開口,「窮得叮噹響。年年被山賊搶掠,糧食被奪,女人被擄,什麼都沒有。村民們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天,忍無可忍。他們湊了僅有的糧食,出去請武士。七個。不多不少。」

  「七個落魄武士,」沈既白繼續說,「不名一文,早就被那個時代淘汰了。沒人要他們,沒人信他們,他們自己也不信自己。但是村民們還是請了他們,因為別無選擇。」

  筆尖落下。

  紙上出現第一個字。

  沈既白睜開眼,看著她的手在稿紙上遊走。

  她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寫字的時候手腕貼著稿紙的邊緣,身子微微往前傾,腦袋歪向右側,鏡片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

  櫻花瓣還在飄,有一片落在她的肩頭,白底粉梢,在深藍色的著物上顯得格外清晰。

  她沒有察覺,或者察覺了也沒理會,手中的筆繼續划動。

  「第一個武士叫什麼?」她突然問。

  「還沒想好。」

  「那先空著。」她的筆停了,在方框裡畫了一個圈。「等哥哥想好了再補。」

  沈既白點頭。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個瞎子。」

  她的筆動了動。

  「怎麼個瞎法?」

  「生來就瞎。但他會劍術,劍術比誰都強。別人靠眼睛看敵人,他靠耳朵聽。一個人的殺氣、呼吸、腳步聲,都瞞不過他。」

  藤野嚴九子的手在紙上停了一息。

  「這樣的人,」她說,「活著會很累。」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櫻花又飄了一陣,巷子裡傳來賣豆腐的吆喝聲,遠遠的,低低的。

  「是的,」他終於開口,「所以他最後會死。」

  她的手指在紙上一顫,筆尖戳破了紙面。

  「哥哥,」她抬起頭來,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他,「這個故事是悲劇?」

  「是的。」

  「那為什麼要寫?」

  沈既白轉過身,面向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被爐,隔著稿紙,隔著筆墨的氣味和櫻花的香氣。

  「因為悲劇才是真的。」他說,「喜劇能讓人開心一晚上,悲劇能讓人睡不著一整年。」

  她低下頭,又開始寫。

  筆在紙上沙沙沙地響,那聲音在這間小屋裡顯得格外清晰。沈既白繼續講述。

  「第三個武士是個老頭。年紀最大,脾氣最壞。年輕時打過仗,死過人,看過血,什麼都經歷過。現在沒人要他了,他自己也放棄了。但當他聽說要去幫一個窮村莊打山賊,他還是來了。」

  「為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