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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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隱雲觀,睡房。

  李修命側躺在木板床上,刷著短視頻,手機屏幕的亮光長時間照在臉上,眼睛有點酸澀。

  他餘光瞥了一眼時間——兩點零五分。

  該睡了。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邊充電,被子搭在肚臍上,閉上眼睛。

  這幾天他上午餵豬種菜,下午站樁練拳,抽空刷刷短視頻。

  修煉不算勤快,但一直沒斷過。

  靈氣復甦前的底子還在。靈氣一回來,這些年練出的功夫像是被點了引信,不知不覺也到了學徒巔峰,離突破只差一線。

  「按照官方公布的境界劃分,我應該快突破一階了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忽然感覺空氣中有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

  細細的震顫順著皮膚滲進來,像有人在他身體深處捏碎了一塊看不見的冰。那層卡了好多天的瓶頸開始鬆動。

  他猛地睜眼,還沒來得及坐起來,瓶頸就破開了。

  丹田深處,一道靈力漩渦正在成形。起初只是幾縷細絲盤旋纏繞,越轉越快,像一個被撥動的陀螺。

  他懵了一下,按照秘籍上的方法內視自身。

  丹田中那道氣旋已經穩穩成形,緩緩轉動,邊緣還在吸納空氣中游離的靈氣,一點一點壯大。

  「一階?」他眨了一下眼,「就這麼突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一下拳。力氣沒大多少,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游散的靈氣,像是突然多了一層觸覺,能摸到風的形狀。

  他側耳聽了聽——院裡母雞在窩裡翻身的動靜、堂屋樑上木料在夜風裡細微的收縮聲、遠處山腳下某戶人家的狗低聲嗚咽了一嗓子。

  隨著感知力的放大,他皺了皺眉,推開窗戶。

  遠處田野上方,一片暗紅色的光正在夜霧裡隱隱跳動,把低垂的雲層底邊都染成了一種暗沉的橘紅。

  他盯著那片光看了幾秒,呼吸不自覺地變輕了——和之前官方公布的裂隙徵兆一模一樣。

  那裡離山下的王家村不遠。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穿好衣服,快步穿過院子,推開三清殿的門。

  殿內漆黑,他走到供台後面,打開暗格,拿出裡面的木盒,掀開蓋子。

  銅錢劍躺在最上面,劍身生鏽,銅綠斑駁。

  劍下面是九張老符——破邪符、金光符、定身符各三張。

  符紙邊角微微發脆,但硃砂的紋路還清晰。

  他把銅錢劍掛在腰間,九張符揣進懷裡,盒子塞回去堵好,然後走出大殿。

  經過豬圈時,小花從欄縫裡探出圓圓的腦袋,打了個響鼻,黑眼珠圓溜溜地看著他。

  他頓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它的腦門:「睡你的覺。」

  他走出道觀,順著紅光的方向下山。突破一階後讓他的視力好了不少,不到十分鐘就靠近了紅光邊緣,耳邊傳來一陣嘶吼和槍聲。

  他停住腳步,借一叢矮灌木的遮擋望去。

  田野中央,一道巨大的裂隙懸浮在半空中。遠遠望去,像一隻暗紅色的豎瞳,把方圓百米的田野染成一片血色。

  裂隙前方,幾名穿深灰色作戰服的人正在和數十頭魔物纏鬥。

  外圍,一支由黑色作戰服和迷彩服組成的封鎖線已將戰場圍住。裝甲車橫在路口,探照燈把戰場照得通亮。

  偶有魔物衝出內圈,槍聲便驟然密集,子彈打在鱗甲上迸出火星,將魔物逼退回去。

  那些魔物比他在電視上看到的凶。

  有一頭像被剝了皮的鬣狗,脊背上長滿了骨刺,動起來像黑色的閃電,每次落地都帶起一蓬碎土。

  還有一隻蝙蝠模樣的飛在半空,翼膜展開比人還寬,低空掠過時帶起一陣腥風。

  而那些灰色作戰服的人,五個人一組,配合得像一台機器。前頂側包後撤換位,刀光落下去准得驚人。

  一個高個子正面扛住了一頭巨蜥形魔物的衝擊,身形連晃都沒晃,抬起拳頭,重重砸在魔物的頭顱上。

  沉悶的碎裂聲響起,像被錘子砸爛的木頭,魔物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癱軟倒地。


  旁邊兩個人同時補位,截住側翼撲上來的兩隻小魔物,一人一刀從眼眶捅入。

  另一側,兩個人正在圍攻一隻飛在半空的蝠翼魔物,一人舉起弩箭瞄準,箭矢劃斷翼膜根部的韌帶。魔物歪斜著墜地,沒等翻過身,另一人的刀已經划過了魔物後頸。

  李修命蹲在矮坡後面,看清了每一個人的動作——但也只是「看清」而已。

  如果換他上,恐怕連揮出第一刀的間隙都找不到。

  他認出了那些灰色作戰服上的標誌。裂開的天際線,左暗右明,長劍加上對稱上揚的翅膀。

  曙光集團發布會之後,網上有人扒出過這個標誌,是「破曉組織」。

  他握緊銅錢劍,掌心滲出一層細汗,將銅綠的劍柄浸得滑膩膩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那些人比起來細了一圈不止。懷裡的九張符,他練過幾十遍,還從來沒真的放出來過。

  他蹲在那裡,心裡算了一下——人家五個人一輪放倒一頭,他一個人大概撐不過三分鐘。

  風從田野盡頭灌過來,帶著血腥氣和火藥味。

  一隻魔物被砍翻時的慘嚎聲拖得很長,在夜風裡打著旋,又散進田野的黑暗中。

  猶豫間,他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是個雨後的傍晚,他陪著師父站在道觀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山下村莊的炊煙從樹梢間緩緩升起。

  他那時候不明白,師父為什麼總是站在門口往山下看。

  那天他忍不住問:「師父,你每天看山下做什麼?」

  師父沒有說話,而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看到那些炊煙沒有?」

  小修命點了點頭。

  「那些煙下面,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等兒女回家。」師父說,「山不避塵,水不辭濁,我們修行不在山上,而在心裡。」

  他那時候沒聽懂,只記得師父的手掌又大又糙,搭在頭頂沉甸甸的。

  他又問:「那心怎麼修?」

  師父收回目光,落在他眉心:「道門閉戶修的是自己,推門出去修的是天下。內修外行,出入不二,方是心處。」

  小修命似懂非懂,撓了撓後腦勺。

  他不懂什麼叫天下,他只知道每天給菜地澆水。他再問:「那我什麼時候,才該推門出去?」

  師父看了他一眼,慢慢蹲下來,和他平齊:「天下有事,道門中人見了,便是緣分到了。」

  風又大了些,吹動矮坡上的野枸杞枝葉沙沙作響。

  暗紅色的光從裂隙深處一陣一陣地湧出來,把田野上那些灰色身影拉得很長。

  他盯著裂隙,手掌緊緊握住劍柄,從矮坡上走了下去。

  煙不必問歸處,心不必避塵囂,那扇門,從來不在山上,只在抬腳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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