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病房的病床被墊高了枕頭，沈大海枯瘦得像一截風乾的朽木，皮肉鬆垮地貼在頭骨上，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他有些費力地偏過頭，臉上帶著呼吸機，裡頭霧氣一會兒顯一會兒糊的。
目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慢悠悠地落出去。
洛城晚上的天並不昏暗，甚至天邊泛著淡淡的暗紫。
臨死前還能出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到的還是洛城這麼大的都市。
沈大海不由微微發笑，好像死得還挺值的。
目光由遠及近，窗外立著一棵落盡葉片的老樹，枝椏光禿禿地向灰沉沉的天空伸展，他看不太清，但能想像上頭的樹皮，一定是乾裂焦黃、衰敗枯寂。
這老樹倒是和他挺像的，一樣得老。
只是樹有四季輪轉，待到明年春天，枯枝生新芽，這老樹就成了新樹。
但他不行，甚至連看到春天景象都一定是奇蹟降臨。
真應了那句話，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他靜靜望著窗外，總覺得自己該到日子。
正想著，門口聽到幾個小護士驚喜的呼聲。
「下雪啦下雪啦！」
沈大海愣了下，他看向窗外，果真有零零散散的雪花飄落。
秋天徹底過去，看來是真到日子了。
「咔噠~」
房門被推開，帶著點小小的無力。
沈蘭紅著眼睛走進來，低著頭，一聲不吭。
江文遠緊隨其後，快步跟著進來。
沈大海動彈了下身子，稍稍起來些。
這五臟六腑也不知怎麼滴，稍微動彈個身子都疼。
即便吃了大半輩子苦的他也忍不住齜牙咧嘴一下。
他伸手摘下氧氣罩，江文遠見到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卻被他抬手攔住。
沈大海笑盈盈地道：「我還沒到拔了就死的地步呢。」
他目光落在沈蘭身上，「醫生咋說的？」
沈蘭抿了抿唇，她伸手撩了下頭髮，目光躲閃，吸了下鼻子，輕聲道：
「也沒怎麼說，您該吃吃該喝喝就行。」
沈大海自己心裡清楚，感覺見明天太陽都有點夠嗆。
但他沒在這話題上多停留，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他感覺自己現在食慾不錯。
他還怪精神的，自顧自把小桌板架上，輕道：
「你今天給我做的什麼飯，我正好餓了，想多吃點。」
江文遠正要去把飯盒拿來給老頭子擺上，結果沈蘭先他一步，拎著飯盒走到沈大海面前。
低著頭，沉默地、慢慢地給他擺上。
「涼拌黃瓜、紅燒肉、酸辣土豆絲、紅燒雞中翅、山藥玉米排骨湯。」
沈大海搓了搓手，「四菜一湯，我這一個多月過得不錯，天天都能吃上四個菜。」
沈蘭抿抿唇，偷偷看著他不說話。
沈大海也不客氣，搓了搓筷子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他食慾很是不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的飯菜也越吃越少。
等到窗外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積雪，他也已經把飯菜扒了個乾淨。
吃飽喝足，他靠在身後墊著的枕頭上，長長打了個飽嗝兒。
嘖，真舒坦。
得病這些天，就今天吃得最舒坦，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沒再喝上二兩美酒，吸上兩根好煙。
但這些都不打緊，夠好了。
門外江辰和沈清鳶簌簌地跑進來，兩人髮絲衣衫還掛著點點雪花，進病房一暖和，全化成了水，把髮絲一根一根黏住。
沈大海摸摸頭，怪滑溜的。
他忍不住笑道：「還得是年輕好，頭髮又黑又多。」
江辰笑呵呵地接話：「這也是個負擔，天天洗頭怪麻煩事的，不像外公你，洗臉的時候一抹就行。」
沈大海指著他，笑罵道：「你別笑話我，我頭髮黑過有過，你頭髮白過禿過嗎？」
江辰撓撓頭，「那還是您厲害。」
和沈大海接觸久，江辰倒覺得這老小子還怪有意思，能開得起玩笑。
要不說大儒皆是近死悟道，這要死要死就是不一樣。
沈清鳶側眸瞧著江辰，臭龍蝦社交像是開了外掛似的，不管是誰都會和他交好。
沈大海看向沈清鳶，「清鳶，今天上學上得怎麼樣啊？」
也許是血脈相連，也許是心地善良，總之，見著沈大海這副枯老模樣，沈清鳶心頭總是悲涼的。
她輕聲道：「還行，馬上要期末考試了。」
她仰頭看了眼江辰，「他成績好，平常他經常給我補課，應該差不了。」
江辰挑眉，蹭了蹭她道：「我這個品質的家教，要是跟你算家教費，得給你賣嘍。」
沈清鳶撅撅嘴，小手往他腰子上重重兩拳。
「你還跟我算錢？」
再說，我不早把自己賣給你了？現在是你欠我錢才對！
見兩人行徑親昵，沈大海眼中的笑意濃得散不開丁點兒。
沈蘭臉上有些發燥，她朝江辰沈清鳶一人瞪了一眼。
「你們兩個給我站好嘍，一天天的沒個正形。」
江辰當即敲了沈清鳶腦袋兩下，「聽見沒，媽都說了，再亂來就抽你！」
沈清鳶還想回擊，但沈蘭不善的目光又瞪了過來，她只得悻悻然地把手放下。
沈大海盯著兩人輕輕地笑。
這樣一直嬉戲打鬧下去的最能走到一起，以後生活不會沒了樂子。
沒來由的，喉頭一堵，剛剛還笑著的沈大海猛地咳嗽起來。
一連串的，聲音很大，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樣。
別說病房，就是走廊都在迴蕩。
沈蘭連忙舉著垃圾桶遞過去，咬著下唇抿著淚，輕輕拍著他的背，希望他能舒服些。
「咳——」
終於結束，一口血痰磕了出來。
他拍著胸口緩著氣躺回病床，嘴角都掛著血跡，眼白咳得也是掛滿了血絲。
沈蘭抽紙替他擦了擦唇角，看著紙巾上頭的血跡，她心頭的涼意已經到了頂點。
沈大海幽幽開口，看著她，「閨女，爸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了。」
他有些費力地偏過頭，臉上帶著呼吸機，裡頭霧氣一會兒顯一會兒糊的。
目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慢悠悠地落出去。
洛城晚上的天並不昏暗，甚至天邊泛著淡淡的暗紫。
臨死前還能出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到的還是洛城這麼大的都市。
沈大海不由微微發笑，好像死得還挺值的。
目光由遠及近，窗外立著一棵落盡葉片的老樹，枝椏光禿禿地向灰沉沉的天空伸展，他看不太清，但能想像上頭的樹皮，一定是乾裂焦黃、衰敗枯寂。
這老樹倒是和他挺像的，一樣得老。
只是樹有四季輪轉，待到明年春天，枯枝生新芽，這老樹就成了新樹。
但他不行，甚至連看到春天景象都一定是奇蹟降臨。
真應了那句話，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他靜靜望著窗外，總覺得自己該到日子。
正想著，門口聽到幾個小護士驚喜的呼聲。
「下雪啦下雪啦！」
沈大海愣了下，他看向窗外，果真有零零散散的雪花飄落。
秋天徹底過去，看來是真到日子了。
「咔噠~」
房門被推開，帶著點小小的無力。
沈蘭紅著眼睛走進來，低著頭，一聲不吭。
江文遠緊隨其後，快步跟著進來。
沈大海動彈了下身子，稍稍起來些。
這五臟六腑也不知怎麼滴，稍微動彈個身子都疼。
即便吃了大半輩子苦的他也忍不住齜牙咧嘴一下。
他伸手摘下氧氣罩，江文遠見到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卻被他抬手攔住。
沈大海笑盈盈地道：「我還沒到拔了就死的地步呢。」
他目光落在沈蘭身上，「醫生咋說的？」
沈蘭抿了抿唇，她伸手撩了下頭髮，目光躲閃，吸了下鼻子，輕聲道：
「也沒怎麼說，您該吃吃該喝喝就行。」
沈大海自己心裡清楚，感覺見明天太陽都有點夠嗆。
但他沒在這話題上多停留，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他感覺自己現在食慾不錯。
他還怪精神的，自顧自把小桌板架上，輕道：
「你今天給我做的什麼飯，我正好餓了，想多吃點。」
江文遠正要去把飯盒拿來給老頭子擺上，結果沈蘭先他一步，拎著飯盒走到沈大海面前。
低著頭，沉默地、慢慢地給他擺上。
「涼拌黃瓜、紅燒肉、酸辣土豆絲、紅燒雞中翅、山藥玉米排骨湯。」
沈大海搓了搓手，「四菜一湯，我這一個多月過得不錯，天天都能吃上四個菜。」
沈蘭抿抿唇，偷偷看著他不說話。
沈大海也不客氣，搓了搓筷子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他食慾很是不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的飯菜也越吃越少。
等到窗外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積雪，他也已經把飯菜扒了個乾淨。
吃飽喝足，他靠在身後墊著的枕頭上，長長打了個飽嗝兒。
嘖，真舒坦。
得病這些天，就今天吃得最舒坦，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沒再喝上二兩美酒，吸上兩根好煙。
但這些都不打緊，夠好了。
門外江辰和沈清鳶簌簌地跑進來，兩人髮絲衣衫還掛著點點雪花，進病房一暖和，全化成了水，把髮絲一根一根黏住。
沈大海摸摸頭，怪滑溜的。
他忍不住笑道：「還得是年輕好，頭髮又黑又多。」
江辰笑呵呵地接話：「這也是個負擔，天天洗頭怪麻煩事的，不像外公你，洗臉的時候一抹就行。」
沈大海指著他，笑罵道：「你別笑話我，我頭髮黑過有過，你頭髮白過禿過嗎？」
江辰撓撓頭，「那還是您厲害。」
和沈大海接觸久，江辰倒覺得這老小子還怪有意思，能開得起玩笑。
要不說大儒皆是近死悟道，這要死要死就是不一樣。
沈清鳶側眸瞧著江辰，臭龍蝦社交像是開了外掛似的，不管是誰都會和他交好。
沈大海看向沈清鳶，「清鳶，今天上學上得怎麼樣啊？」
也許是血脈相連，也許是心地善良，總之，見著沈大海這副枯老模樣，沈清鳶心頭總是悲涼的。
她輕聲道：「還行，馬上要期末考試了。」
她仰頭看了眼江辰，「他成績好，平常他經常給我補課，應該差不了。」
江辰挑眉，蹭了蹭她道：「我這個品質的家教，要是跟你算家教費，得給你賣嘍。」
沈清鳶撅撅嘴，小手往他腰子上重重兩拳。
「你還跟我算錢？」
再說，我不早把自己賣給你了？現在是你欠我錢才對！
見兩人行徑親昵，沈大海眼中的笑意濃得散不開丁點兒。
沈蘭臉上有些發燥，她朝江辰沈清鳶一人瞪了一眼。
「你們兩個給我站好嘍，一天天的沒個正形。」
江辰當即敲了沈清鳶腦袋兩下，「聽見沒，媽都說了，再亂來就抽你！」
沈清鳶還想回擊，但沈蘭不善的目光又瞪了過來，她只得悻悻然地把手放下。
沈大海盯著兩人輕輕地笑。
這樣一直嬉戲打鬧下去的最能走到一起，以後生活不會沒了樂子。
沒來由的，喉頭一堵，剛剛還笑著的沈大海猛地咳嗽起來。
一連串的，聲音很大，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樣。
別說病房，就是走廊都在迴蕩。
沈蘭連忙舉著垃圾桶遞過去，咬著下唇抿著淚，輕輕拍著他的背，希望他能舒服些。
「咳——」
終於結束，一口血痰磕了出來。
他拍著胸口緩著氣躺回病床，嘴角都掛著血跡，眼白咳得也是掛滿了血絲。
沈蘭抽紙替他擦了擦唇角，看著紙巾上頭的血跡，她心頭的涼意已經到了頂點。
沈大海幽幽開口，看著她，「閨女，爸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