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懶得爭了,等你們來求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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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制是哪個祖?太祖高皇帝,還是成祖文皇帝?

  《太宗實錄》?本朝有太宗皇帝嗎?

  這……這……這不是妥妥的耍流氓嗎?

  殿中,吳山抬起頭,面色漲紅,額頭上青筋亂跳,「太祖高皇帝定製,藩王……」

  「太祖年間,皇子觀政只是尋常。」嘉靖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洪武十年,太祖命太子朱標巡撫陝西,考察民情,觀政於地方;洪武十五年,命秦、晉、燕、周等藩王參與邊防軍務,各守一隅,皆有實權。太祖之意,皇子習政,方能知民間疾苦,曉朝廷體統,日後或為儲君,或為藩王,皆不至於被小人蒙蔽。」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中眾人身上掃過。

  「到了成祖朝,更是如此。永樂七年,成祖北巡,命皇太子朱高熾監國,諸王輔之,觀政於朝堂;永樂十五年,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皆曾參與朝議,議論邊防、漕運等大事。成祖非但不禁止皇子觀政,反而鼓勵之,以為此乃『預教』之道。」

  嘉靖走回御座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過身來,面對群臣。

  「至於你們說的《宗藩條例》……」

  他看了徐階一眼。

  「徐閣老,朕問你,《宗藩條例》是哪一年修的?」

  徐階的身體微微一僵,旋即答道:「宣德四年。」

  「宣德四年。」嘉靖重複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宣德朝的事,宣德朝的規矩,一百多年了,拿到現在來用,不合適吧?」

  他重新坐回御座上,伸手拿起那根銅磬杵,在手中緩緩轉動。

  「朕今年五十四歲了,御極四十年,從十五歲登基到現在,一天也沒有歇過。你們在值房裡坐著,朕在這玉熙宮裡坐著;你們回家睡覺了,朕還在批奏疏、想事情。」

  「朕還能活幾年?五年?十年?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朕的兩個兒子,裕王二十五,景王二十四,都是二十幾歲的大小伙子,活蹦亂跳的,卻天天悶在王府裡頭,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連個正經事都沒有。」

  他抬起頭,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

  「這像話嗎?」

  殿中無人應聲。

  「這也就是在皇家。」嘉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度,「要是放到普通人家裡頭,老子五十多歲了還在操持家業,兒子二十多歲了天天在家裡吃閒飯,你們說,這是什麼兒子?這是不孝!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的目光落在徐階身上。

  「徐閣老,你讀過《孝經》吧?《孝經》里怎麼說?『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什麼叫事親?幫著父親打理家業,分擔辛勞,這就是事親。朕的兒子,連這點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孝?」

  徐階站在那裡,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嘉靖的目光轉向吳山。

  「吳尚書,你是禮部尚書,掌天下禮儀。朕問你,天子之家,是不是家?天子的兒子,是不是兒子?天子的家事,是不是天下的事?」

  吳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天子之家,乃天下之家……」

  「那不就結了。」嘉靖一擺手,「天下之家,更該有天下的規矩。普通人家的兒子要幫老子幹活,天家的兒子更要如此。不然,朕在前面忙得要死,他們在後面享清福,這天下是誰的天下?是朕的天下,還是他們的天下?」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面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再說了,讓他們觀政,又不是讓他們執政。觀政就是看,就是學,就是站在旁邊看著你們這些老臣怎麼處理政務。不發言,不表態,不干預,只是看。看完之後,回去寫個心得,呈給朕看看。就這麼簡單。」

  他靠在御座上,雙手交叉,目光在殿中眾人身上緩緩掃過。

  「還有什麼問題嗎?」

  「陛下,臣覺得不妥。」高拱站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很刺耳,「臣還有話說。」

  嘉靖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高拱站姿筆挺如松,目光直視御座上的嘉靖,沒有迴避,沒有閃爍。

  「陛下方才所言,皇子觀政乃太祖、成祖舊制,臣不敢否認。洪武年間,太子朱標巡撫陝西,考察民情;永樂年間,漢王、趙王參與朝議,議論邊防,斑斑可考,臣無話可說。」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可是陛下,太祖、成祖之時,天下初定,制度未備,皇子觀政乃權宜之計,非常例也。及至宣德朝,天下承平日久,制度漸備,朝廷乃修《宗藩條例》,將藩王與朝政之間的界限一一厘定,明令藩王不得干預朝政、不得結交大臣、不得私蓄甲兵。此非宣德君臣多事,實乃鑑於漢晉藩王亂政之禍,防微杜漸,為萬世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那張鐵青的臉上泛起一層激動的紅潮。

  「《宗藩條例》修成至今,百三十餘年,列聖相承,恪守不易。英宗朝,襄王瞻墡素有賢名,英宗皇帝亦不敢破例使之預政;孝宗朝,岐王祐棆、益王祐檳皆英年早逝,孝宗皇帝痛失愛子,亦未令其預政以慰其心。百三十年來,無一日破例!」

  「今陛下欲令兩王出閣觀政,臣敢問陛下,此例一開,後世子孫如何?今日陛下可以皇子觀政為名,令親王預聞朝政;明日,後世之君是否可以藩王議政為名,令親王干預朝綱?《宗藩條例》百三十年之防,陛下欲一日破之乎?」

  殿中安靜了一瞬。

  嘉靖的目光落在高拱身上,面色不變,看不出喜怒。

  高拱沒有被這目光嚇退,反而挺直了脊背,聲音又提高了幾度。

  「陛下,臣請再言其二。」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宗藩條例》之所以嚴藩王之防,非為薄待宗親,實為保全宗親。藩王不預朝政,則無奪嫡之念;不結交大臣,則無黨爭之禍;不私蓄甲兵,則無反叛之虞。藩王安於富貴,終其天年,此乃保全之道,非禁錮之道也。」

  他的目光從嘉靖身上移開,轉向跪在一旁的徐階,又掃過殿中其他大臣,最後重新落在御座上。

  「今陛下令兩王出閣觀政,兩王皆已成年,皆已開府,皆有屬官。日日居於朝堂,日日見大臣,日日聞國事。臣敢問陛下,誰能抵擋的住這權力的誘惑?」

  他的聲音猛的一下子高亢了起來,「陛下,皇位只有一個!」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是啊,你家和我們不一樣,你家是真有皇位要繼承的啊!

  「皇位只有一個,皇子卻有兩個。」

  高拱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稍微低了一些,「裕王居長,景王居次。長幼之序,天定之也。景王就藩,裕王居京,也是先前定好的,雖然……雖然因為一些意外,景王留京,但,也只是留京而已,平日裡,兩王各居府邸,各安其分,雖各有心思,但尚不至於短兵相接。可一旦兩王同入朝堂,日日相見,事事相較,臣恐……」

  高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臣恐,久而久之,兩王之間難免生隙。隙生則疑,疑生則忌,忌生則爭,爭生則……」

  他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爭生則亂。

  裕王是徐階的學生,景王身後站著嚴嵩。

  兩王若相爭,便是清流與嚴黨相爭;清流與嚴黨相爭,便是朝堂大亂,天下動盪。

  因為裕王突發疾病,景王意外留京,嚴世藩入了景王府,雙王相爭的格局其實已經形成,嚴黨和清流也都已經開始磨刀霍霍了。

  但這些,只是暗鬥。

  一旦雙王出閣觀政,接觸到事務,影響到朝堂,那就是明爭了。

  結果完全不一樣。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或是直視、或是偷瞥,都落到了嘉靖的身上。

  嘉靖沒有發怒,沒有失望,只是撇了撇嘴角,看著眼前的這一幫子大臣。

  這一幕,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事情不是這麼辦的。

  即使自己連續三次預測天象,給了這些人一個可能、或許陛下能夠天人感應的印象,但是一旦涉及到皇位的繼承,以及有可能打破朝堂平衡,間接損害他們利益的事情,該爭,他們還是會爭,而且是據理力爭!

  說到底,是自己的實力還不足,下的料還不夠猛!

  這要是換成前身,三十年前,會選擇硬肛,就和大禮儀一樣,但是換成近十年,他會妥協,為了朝堂的平穩。

  不過,他不是前身,他不會愚蠢的跳到文官集團的敘事節奏之中和他們在祖制宗法上面拉扯太多,畢竟,他要開闢的是另外一條賽道。

  好,老子提出來你們反對是吧,那就這樣,很快,你們就會來求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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