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陛下,太不厚道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玉熙宮。

  臨近四月

  窗外的柳絮飄了又落,落了又飄,紛紛揚揚地灑下來,落在殿前的石階上、廊柱的縫隙里、太監們的帽檐上,積成薄薄一層白絨。

  嘉靖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一份內閣呈上來的章程。

  這是關於浙江防災救災的章程,五日,整整五日,內閣聯合六部,將針對浙江大汛的一應準備事宜擬成了這份洋洋灑灑的章程。

  從錢糧調配到物資儲備,從兵力布防到官員考核,事無巨細,條分縷析,光是附在後面的人員名單就列了好幾頁紙。

  嘉靖將章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擱在案上,閉了閉眼。

  看起來很像是那麼回事。

  他又看了看嚴嵩,看起來老了幾歲。

  沒辦法,累的。

  不僅是嚴嵩,徐階等人也是一樣。

  這幾日朝堂上的情況他看在眼裡,一開始的兩天,很亂。

  預言浙江大汛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朝堂上就像是炸開了鍋。

  有的官員面如土色,嘴裡念叨著「天意難測」,有的官員奔走相告,激動得語無倫次,還有的官員連夜翻查浙江歷年的水文資料,試圖想要從中找出陛下預言的的人力證據。

  六部衙門裡,到處都是嗡嗡的議論聲。

  戶部的官員們聚在一起,對著浙江的稅賦帳冊發呆……

  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以前的救災是被動救災,不管這救災效果怎麼樣,但都有一套現成的流程,按流程走就行了,不需要費太大的心思。

  可是現在天災不沒發生啊,這個怎麼搞?

  老同志遇到了新問題啊!

  災未起,結果沒出來,該準備的物資是多少,他們心裡一點數都沒有,怎麼運輸,運輸到哪裡?誰的心裡都沒底。

  吏部的官員們更是一籌莫展,陛下說「大災之時,亦是大考之際」,這考的是誰的政績?考的是哪一級的官員?考的標準是什麼?全都不知道。

  工部最慘。

  嚴世蕃走了,剩下一幫子人在那大眼瞪小眼,對著浙江歷年修堤的圖紙翻來翻去,越翻越覺得那些堤壩看著不太對勁,越翻越覺得百年大汛一來怕是要完。

  都察院的御史們倒是沒閒著……

  他們彈劾嚴世蕃的摺子還在寫,只是從「賣官鬻爵」改成了「河工舞弊」,措辭比之前更加激烈,不過,他們沒有遞上去……

  他們在等浙江決堤!

  你說萬一不決堤呢?

  怎麼可能!

  那可是二百五十萬兩銀子啊,嚴世蕃這尿性,嚴黨的尿性,怎麼可能不伸手?

  真正用到堤上的,恐怕連十萬兩都不到吧!

  百年大汛,撐不住的!

  這種混亂的局面持續了兩天。

  直到嚴嵩以內閣的名義將六部堂官全都聚到一起開了個會,明確了方向,混亂才漸漸的結束。

  嚴嵩沒有掉鏈子。

  他雖然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走起路來還帶著三分顫,可那一雙手提起筆來,批起奏疏來,竟比年前還要利落幾分。

  內閣的那些閣員們,這些天被他驅使得團團轉,連帶著底下六部的書吏們,沒有一個人敢偷懶。

  徐階也非常的配合。

  不配合不行,因為他感覺到了危險,極大的危險!

  以前,發生了天災,他們這些高居內閣的官員就是打打嘴炮,時不時的還能把責任往陛下身上推,事情呢,都是下面人做的,出紕漏了,追責也就是追責到一定的層級,他們這些內閣大臣不會沾身的。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天災還沒有發生,陛下便感應到了,並且預言了,連特麼發生天災的地方都給你圈起來了,剩下來的事情,就不是皇帝的責任了,而是他們這些閣臣的,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的。

  你總不能指望陛下親自跑去救災吧?

  沒這個道理啊!

  所以,一旦浙江出了事情,陛下在朝堂上就變成了無敵之人!

  他有足夠的理由來問責所有的官員,想殺誰就殺誰,想換誰就換誰!


  甚至把內閣和六部堂官所有人換一遍都沒問題。

  因為陛下已經盡到了他的責任,剩下的,就是他們這些當官的事情了。

  浙江一定會出事的,到了那個時候,陛下一旦藉機發難,誰也擋不住!

  所以這幾日,內閣、六部、通政司、都察院,所有的衙門都被調動了起來,各司其職,各負其責。

  混亂了幾天之後,朝堂,終於安靜了下來。

  嘉靖將手中的章程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點頭道,「不錯,就按這個章程辦。」

  殿內,閣臣們都鬆了一口氣。

  「對了,嚴世蕃怎麼樣了,聽說,他已經和高岱交接完了?」

  嚴世蕃入景王府的消息,前兩天已經傳回來了。

  是嚴嵩逼著他去的。

  嚴嵩身體微微一顫,點頭道,「是的,陛下。」

  「既然去了景王那裡,就讓他安心的呆著,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是。」

  接下來,嘉靖說的一番話,卻是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坐立不安起來,包括嚴嵩。

  「徐階,你是裕王的老師,裕王的情況怎麼樣了?」

  雖然說裕王的情況,每天都會有人回報,不過,有的時候,話題轉換的時候,還是需要說一些廢話的(絕不是因為作者筆力有限)。

  徐階面色一正,「稟陛下,裕王已經大好了。」

  「好啊,好了就好。」嘉靖點了點頭,露出一副終於放心的表情。

  「既然身體好了,那就不要一天到晚都呆在王府裡頭無所事事了,傳旨,裕王、景王,擇日出閣觀政!」

  話音落地,殿中安靜了一瞬。

  出閣觀政。

  這四個字落在玉熙宮正殿中,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按進了冰水裡,嘶嘶作響,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吳山第一個跳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不像一個年近六旬的禮部尚書,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禮道,「陛下,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銳,在空曠的殿中迴蕩。

  「皇子觀政,不合祖制!自仁宗以降,百四十年來,從未有親王預政之先例!陛下此舉,置祖宗之法於何地?置朝廷體統於何地?」

  嘉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御座上,手裡把玩著那根鎏金的銅磬杵,目光落在吳山身上,靜默不語。

  徐階也站了起來。

  嘉靖的突襲一開始是把他打懵了,不過,他畢竟是久經考驗的老陰逼,此時也顧不得惴摩嘉靖的心思了,緊跟著吳山站到殿中。

  「陛下。」徐階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難掩的堅決,「臣以為,吳尚書所言極是。皇子觀政,有違祖制。太祖高皇帝定製,親王就藩,不預朝政;成祖文皇帝遷都北京,更定官制,仍沿舊例。仁宗、宣宗以降,百四十年來,從未有親王於朝堂觀政之事。此乃我朝家法,列聖相承,不敢有易。」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上的嘉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光芒。

  「《太宗實錄》卷一百二十三載,永樂十年,成祖皇帝諭群臣曰:『藩王之於朝政,猶手足之於心腹,各有所司,不可相亂。』宣德朝修《宗藩條例》,更是明確規定,親王不得干預朝政,不得結交大臣,不得私蓄甲兵。此皆祖宗防微杜漸之深意,百四十年來,列聖恪守,未敢逾越。今陛下欲令兩王出閣觀政,臣恐……」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臣恐,此例一開,後世親王皆以觀政為名,干預朝政,結交大臣,重演漢晉藩王亂政之禍。陛下聖明,必不忍見此。」

  徐階說完,深深一揖。

  殿中安靜了片刻。

  嘉靖坐在御座上,聽到「成祖」兩個字,他就想笑,還特麼《太宗實錄》,老子把他的廟號都改了,實錄就不能改麼?

  他將目光移到了吳山的身上,「吳山,你是禮部尚書,朕問你,你方才說,皇子觀政不合祖制,祖制是哪個祖?太祖高皇帝,還是成祖文皇帝?《太宗實錄》!朕怎麼不記得,本朝還有個太宗啊?」

  話音落下,殿中所有人都面色一黑。

  瑪的,這個皇帝太不厚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