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豐澤園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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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澤園的正門臉朝東,三間門臉房,黑漆金字招牌,門墩子是漢白玉的。何雨柱從後門進的,一推那扇包了鐵皮的木門,熱浪混著油煙撲面而來。

  後廚是個大通間,足有三十步見方。

  靠里一排五個灶眼,大火呼呼地舔著鍋底,鐵鍋里的油花滋滋翻滾。灶口上方吊著一排銅鉤,掛著高湯桶、蒸籠、漏勺。再往裡的高湯灶從不熄火,乳白色的高湯在大鍋里咕嘟咕嘟地低吟,蒸汽往上冒,在後廚頂上凝成一層水霧。

  空氣里全是味。豬骨老母雞火腿熬出的濃香是底調,混著蔥蒜爆鍋的辛香、豆瓣醬發酵的醬香、油炸食物的焦香。何雨柱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醒了。

  這才是後廚。這才是他的戰場。

  「傻柱!你還知道來啊!」

  一聲炸喝從配菜區傳來。

  王德彪站在案板前,三十出頭,五大三粗,圍裙上的油漬疊了厚厚一層。他是豐澤園的二灶師傅,跟著大師父周德海學了六年,眼瞅著快升頭灶了,最看不上何雨柱這個」關係戶」。

  「請了兩天假,你就當我們這兒是你家菜園子?」王德彪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今兒個你有兩個選擇:要麼去配菜區削土豆,要麼——」

  他拖長了音,斜眼瞅著何雨柱。

  「要麼跟老子比一場。贏了,這灶台上的活兒你隨便挑。輸了,乖乖滾去洗三個月菜。」

  後廚里二十幾號人,切菜的、洗菜的、端盤子的,全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看過來。

  何雨柱站在門口,圍裙還沒來得及系。他看了王德彪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灶台邊上站著的老師父周德海。

  周德海六十二了,頭髮花白,腰板挺得筆直。他正盯著一口油鍋,手裡長筷子夾著一塊試油溫的肉片,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但何雨柱知道,大師父什麼都知道。後廚里沒有周德海看不見的事。

  「行啊。」何雨柱慢悠悠地捲起袖子,「比什麼?」

  王德彪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黃板牙。

  「刀工。基本功,最公道。」

  他從案板底下摸出一根白蘿蔔,往砧板上一放。蘿蔔白生生的,粗細均勻。

  「切細絲。二百刀。看誰切得勻、切得快、切得薄。讓大師父當裁判。」

  何雨柱走過去,沒碰那根蘿蔔。他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嚓嚓」拉了兩下。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

  「你先來。」他說。

  王德彪哼了一聲,抓起蘿蔔,左手一按,右手刀起。

  「篤篤篤篤篤——」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密如急雨。王德彪的刀確實快,蘿蔔在他手裡飛速變短,細白的絲條從刀口湧出,在砧板上堆成一座小山。他的左手像有眼睛似的,指頭微曲,隨著刀鋒的節奏往後退,每一刀都差不到一根頭髮絲的距離。

  後廚里沒人說話,只有刀落砧板的篤篤聲。

  二十秒。王德彪收刀。

  砧板上一座蘿蔔絲的小山。他抓起一根,往燈底下一舉。細絲透光,幾乎看不見。他又抓起幾根,往水盆里一放,根根直立,不彎不折。

  「好!」幾個學徒叫出聲來。

  王德彪得意地抹了抹鼻子:「傻柱,到你了。」

  何雨柱沒急著動。

  他拿起那根剩下的蘿蔔,掂了掂。宗師級廚藝加上抱丹境的手勁,讓他對力度和精度的控制達到了非人的境界。他能感覺到蘿蔔的紋理走向,能感覺到每一層細胞的排列,能感覺到刀刃應該從哪個角度切入,才能用最少的力切出最細的絲。

  這不是刀工。這是藝術。

  何雨柱把蘿蔔按在砧板上,左手食指中指併攏,輕輕搭在蘿蔔側面。他的姿勢和王德彪完全不同——王德彪是俯身猛攻,他是站樁不動,整個人像一棵紮根的老樹。

  刀起。

  沒有密集的篤篤聲。

  只有一聲極輕的」唰」。

  蘿蔔從左到右,被一刀劈開。切口平滑得像鏡子。

  然後第二刀、第三刀……何雨柱的刀不快,每一刀都清清楚楚,聲音清脆得像彈琴。但每一刀下去,蘿蔔的切面就多一倍。兩刀變四片,四刀變十六片,八刀之後,蘿蔔已經被切成了二百五十六層極薄的片。


  他的左手始終沒離開蘿蔔,指頭輕輕一撥,薄片像扇子一樣展開。

  然後他開始切絲。

  刀起刀落,唰唰唰唰。不是急雨,是春風。每一刀下去,絲條從刀刃上飄起來,輕得能在空中打卷。

  十五秒。

  何雨柱收刀,刀身在圍裙上一抹。

  他把切好的蘿蔔絲捧到水盆上方,手一松。絲條落入水中,沒有一根沉底,全都直挺挺地立著,像一束銀白色的針,在燈光下閃著水光。

  後廚里鴉雀無聲。

  王德彪瞪大眼睛,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蘿蔔絲,又抬頭看看何雨柱的。同樣是細絲,可對方的絲條更白、更透、更挺,在水裡站得筆直,像一排訓練有素的士兵。

  周德海終於動了。

  他放下長筷子,走到水盆前,伸手從盆里捏起一根蘿蔔絲,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他又捏起一根,兩根並排放在一起,粗細一模一樣,不差分毫。

  「多大了?」周德海問。

  「十八。」何雨柱答。

  「跟誰學的刀工?」

  「家傳。」

  周德海點點頭,把蘿蔔絲放回盆里。他轉過身,看向後廚眾人。

  「從明天起,何雨柱升三灶。王德彪,你下來,改二灶。」

  王德彪臉色漲得通紅:「大師父,我——」

  「你有意見?」周德海的聲音不高,但後廚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德彪張了張嘴,沒敢再吭聲。

  周德海轉身往回走,經過何雨柱身邊時停了一下。

  「晚上別走。有桌席,你上灶做一道菜。做好了,三灶就是你的。做不好——」

  「我明白。」何雨柱點點頭,「做不好,從頭再來。」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那雙不大的眼睛裡精光一閃,沒說話,走了。

  晚上的席是軋鋼廠李副廠長請客,八個人,要一桌家常菜。周德海指定何雨柱做一道回鍋肉——川菜入門,也是川菜巔峰。做好了不容易,做砸了更不容易,最適合試新人。

  何雨柱站在三灶前,灶火呼呼地舔著鍋底。

  他先選肉。五花肉一塊,肥瘦相間,三寸寬二指厚。冷水下鍋,加蔥、姜、花椒、料酒,大火燒開轉小火。煮到七八成熟,撈出晾涼。

  切片。抱丹境的手勁控制得恰到好處,每片肉二毫米厚,肥瘦相連,厚薄如一。何雨柱把切好的肉片碼在盤子裡,像一排整齊的書頁。

  配料。青蒜苗斜刀切段,豆瓣剁細,甜麵醬少許,醬油、白糖、料酒各備一勺。

  鍋燒熱,下肉。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肉片入鍋,要炒出」燈盞窩」——肉片受熱捲曲,中間空心像燈盞。何雨柱的手穩如磐石,鍋鏟翻動的節奏像心跳,不快不慢。肉片在鍋里滋滋作響,油脂被逼出來,肥肉部分變得透明,瘦肉部分捲成了窩。

  豆瓣下鍋。

  紅油翻滾,醬香四溢。何雨柱手腕一抖,鍋里的肉片和豆瓣翻了個個兒,每一根肉片都裹上了均勻的紅油。他下甜麵醬、醬油、白糖,翻勻,最後下青蒜苗。

  「滋啦——」

  蒜苗入鍋的剎那,一股濃香沖天而起。後廚里所有人都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盤肉。

  何雨柱翻炒三下,鍋起,菜落盤。

  回鍋肉盛在白色瓷盤裡,肉片捲曲如燈盞,紅油浸潤,青蒜苗翠綠點綴其間。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周德海站在一旁,一直看著。

  他沒說話,只伸出筷子夾了一片肉,送進嘴裡。

  咀嚼。

  三秒後,他點了點頭。

  「上菜。」

  席散之後,李副廠長特意問了這道回鍋肉是誰做的。聽說是個十八歲的新人,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臨走時還多給了兩塊小費。

  周德海把錢拍在何雨柱手裡。

  「從明天起,你是豐澤園的三灶師傅。月薪三十五塊,外加小費分成。」

  何雨柱接過錢,沒道謝,只說了兩個字。


  「明白。」

  周德海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背對著何雨柱說:「你那手刀工,不像十八歲的。」

  何雨柱沒接話。

  「不過我不問。」周德海擺擺手,「後廚里,手藝就是身份。你有手藝,豐澤園就認你。」

  他說完,佝僂著背走出了後廚。

  何雨柱把錢揣進兜里,摘下圍裙,疊得方方正正掛在門後。

  三十五塊。在1951年,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八級鉗工才拿九十九塊,他一個廚子能拿三十五,已經是同齡人的頂薪。

  他走出豐澤園後門,夜風一吹,身上的油煙味散了不少。

  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何雨柱摸了摸兜里的錢,又摸了摸懷裡的玉佩。

  第一步,站穩了。

  接下來,該收拾四合院裡那幫禽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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