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南京,非帝王久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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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如果成都府的陶罐是假的,那放它的人肯定知道拆像的命令會來。提前知道,提前準備這種消息,能從京城傳出去的渠道沒有幾條。」

  隔天一早,程壑川去了一趟成都府駐京的會館。

  他在會館裡找到了前陣子從成都來京城辦事的一個縣衙主簿,姓吳,四十來歲,正是趙書吏那個縣的人。

  程壑川跟他聊了幾句成都府的近況,然後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們縣衙那個趙書吏,平時跟什麼人走得近?」

  吳主簿想了想:」趙書吏那人,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不過他有個表弟,在城東開了一家紙墨鋪子。」

  程壑川記下了紙墨鋪子的名字。

  當天他讓沈放跑了一趟成都,來回花了十來天。

  沈放回來後帶了幾樣東西,幾刀新紙,一盒硃砂,一本帳冊。

  」那家紙墨鋪子,」

  沈放坐在程壑川的書房裡,把他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開了不到三年,鋪面不大,但生意不錯。帳冊上的出貨記錄,跟你那張紙條用的紙對得上。鋪子的掌柜說,那個趙書吏的表弟前陣子專門進了一批做舊用的草汁和茶水,說是'有人要一批舊紙',給了雙倍的價錢。」

  程壑川拿起那幾刀紙翻了一下,又拿起硃砂盒子打開看了看。

  硃砂的顏色偏暗,不像是新磨的,像是被人混了什麼東西調過色。

  他合上盒子,問沈放:」趙書吏的表弟,跟誰來往最密?」

  沈放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放在桌上:」他常去城南一家茶樓'聽雨軒'。茶樓的帳房先生每個月都會去那家紙墨鋪子買一批文房用具,定時定量,從不間斷。」

  程壑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城南的聽雨軒他知道,那家茶樓在碼頭對岸,位置偏僻,門臉普通,但後台是四川布政使司一個姓周的副使。這個周副使跟李善長是同鄉,李善長出事之後,他一直很低調,幾乎不在朝堂上露面。

  當晚程壑川寫了一封密折,沒有走通政司,直接讓沈放送到了錦衣衛,請紀綱轉呈御前。

  信上他把查到的線索一一列出,紙墨鋪子的進貨記錄、趙書吏表弟的身份、聽雨軒帳房先生的定時來往、周副使在布政使司的職權範圍。

  末尾他加了一句:」此人可提前接觸拆像政令,且有條件布設成都府之'預言紙條'。」

  兩天後的傍晚,紀綱來了一趟,站在程壑川書房門口,說了一句:」陛下明早早朝後召見你。」

  他靠在門框邊,聲音不高不低:」你把那條線理得這麼細,陛下這邊也得騰出手來。」

  程壑川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去了乾清宮。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握著那份密折,正在翻第二遍。

  程壑川跪下來,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紙條背面的印框壓痕到成都府的紙墨鋪子,從趙書吏表弟的做舊進貨到聽雨軒帳房先生每月固定的採買路線,從帳房與周副使之間定時定量的往來到那張放在底座下面的做舊紙條。

  他最後說:」拆像是朝廷下的旨意,這些事沒有提前泄露的渠道。但周副使所在的位置,恰好是能接觸到刑部公文和禮部底案的人。他提前知道了拆像的細節,又跟趙書吏的表弟有聯繫,然後通過他把一張做舊的紙條放進了那座城隍廟的底座下面。趙書吏受傷和工匠被橫樑砸傷的事兩件事都發生在一個月內,過於巧合了。」

  朱元璋聽完之後沒有說話,手指擱在御案邊緣,翻到了密折的最後一頁,停了一下,把摺子合上了。

  他靠著椅背靜坐了片刻,然後伸手從案角拿起一份公文推了過來。

  那是一個月前四川布政使司送來的關於拆像工程的進度報告,上面蓋著周副使的籤押章。

  程壑川沒有去碰那份公文,只是目光落在那個籤押章上,和他在紙條背面描下來的那道壓痕輪廓幾乎完全吻合。

  他抬起頭,沒有出聲,朱元璋已經把那份報告收回了案角,聲音不高不低:」你查的這些,朕讓紀綱再去核實一遍。」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來,退出了乾清宮。

  ……

  紀綱的動作比程壑川預想的快。

  不到五天,成都府就傳回了消息。

  錦衣衛的人以查核拆像工程進度為名,進了那家紙墨鋪子。

  他們在鋪子後院的柴房裡搜出了半缸沒用完的做舊草汁,幾疊尚未處理的紙料,以及一張寫了一半的草稿。

  上面是模仿前朝筆記的字體,寫著」拆此像者……」幾個字,後面的內容還沒有寫完,筆擱在紙邊,墨跡還在燈下反著一層細微的潤光。

  筆擱的地方壓著一枚鎮紙,正是周副使府上的舊物。

  趙書吏的表弟當天就被帶走了。

  他沒有扛太久,第二天就招了。

  紙條是他放進神像底座的,但主意不是他出的,是一個常來鋪子裡買紙的帳房先生帶來的口信。

  帳房先生第二天也被帶了回來,他供出了聽雨軒的幕後東家,周副使的一個遠房侄子,名義上是茶樓的掌柜,實際上每隔十天就會去一趟周副使的府邸,從不走正門。

  紀綱把這一串供詞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案卷,連同紙墨鋪子後院搜出的物證一起,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花了半個時辰把案卷看完,然後批了兩個字:」辦了。」

  周副使被錦衣衛帶走的那天,程壑川正在都察院值房裡寫一份海貿的季度總結。

  他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幾個人的低語和鎖鏈碰撞的細響,聲音經過窗下時停頓了一瞬,又很快遠去了。

  他沒有抬頭,手裡的筆也沒有停,把那行寫到一半的批語繼續寫完,才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的石板路被午後的陽光照著,明晃晃的,幾個穿著飛魚服的身影正押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人穿過院門。

  程壑川看著那個背影被院門吞沒,然後轉過身坐回了桌前,繼續寫那份海貿總結。

  三天後,成都府的城隍廟重新動工了。

  這次動工之前,縣衙先貼了一張告示,把周副使和趙書吏等人的案子大略說了一遍,末尾寫了一句話:」神像內本無咒語,咒語乃人所為。人心不淨,怪力亂神。」

  告示貼出去之後,城裡的茶攤安靜了兩天,第三天又開始有人低聲議論,但議論的內容已經從」神像報應」變成了」原來是人搗的鬼」。

  信豐縣的血書被送到了禮部,經過鑑定,確實是前朝末年一個不知名小吏留下的名錄。

  禮部官員查了半天,發現上面那些名字大多已經過世,家族也沒落了,剩下兩個還有後人在世,但早已搬離了信豐。

  禮部尚書寫了份奏摺,請示該如何處理,朱元璋批了四個字:」存檔備查。」

  血書後來被收進了禮部檔案庫的深處,夾在一堆舊檔之間,沒有人再提起過它。

  至於那張做舊的紙條和那隻陶罐,被紀綱讓人收走了,具體銷毀還是存放,沒有人知道。

  周副使的案子沒有公開審理,他的官職被革了,人被流放到了廣西,沒有再回京城。

  聽雨軒在成都府南門的招牌被摘了下來,換了家賣乾貨的鋪子。

  神像的事平息之後,朝堂上安靜了一陣子。

  但洪武二十四年冬末,朱元璋在早朝上突然說了一句話。

  」朕最近在想,南京這地方,四面皆水,非帝王久居之所。朕想派人去陝西看看那邊的地勢、民情、城防,是否適合遷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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