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拆此像者,十日內必遭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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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旨廢除民間所有對」張王」」李王」」劉王」等雜神的封號,重新規定城隍廟的規模。

  最令人費解的是最後一條:各地城隍神像必須拆除重塑,理由是」舊像乃鬼形,非神形」。

  這道旨意發到各府縣的時候,地方官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人敢抗命。

  城隍廟裡供奉的神像已經立了上百年,青面獠牙、面目猙獰,確實不像尋常寺廟裡慈眉善目的菩薩。

  但朱元璋說那不是神形,是鬼形,要拆。

  第一批拆像在江西率先執行。

  信豐縣城隍廟是座三進的舊廟,青磚灰瓦,正殿供著一尊一人多高的城隍神像。

  那神像面目青黑,眼珠凸出,嘴角裂到耳根,兩側各立著一尊面目猙獰的判官鬼卒。

  神像前擺著褪色的供果和半截殘香。

  工匠們進了廟門之後,在神像前站了一會兒,沒有人第一個動手。

  領頭的工匠姓劉,五十來歲,幹了大半輩子泥塑活兒,手裡攥著鐵錘,在神像面前站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老規矩,拆神像先上三炷香,告訴神爺一聲。」

  旁邊的人點了香插進香爐里。

  等香燒了半截,劉工匠才揮了一下手:」動手吧。」

  鐵錘落在泥胎上的聲音很悶,外層厚厚的泥灰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底下年代更久的舊泥層。

  敲了大概半個時辰,神像的腹部裂開了一道縫,縫隙里露出一角泛黃的油布。

  劉工匠停了手,用鑿子慢慢沿著裂縫擴大開口,那片油布越露越多,是一隻捲成筒狀的物件,邊緣用細麻繩扎著,繩結已經乾枯發黑。

  劉工匠伸手把它取了出來,放在地上展開。

  油布一共裹了三層,最裡面是一份已經發黃的紙,摺痕處裂了幾道細紋,像是被人看過很多次後塞進去的。

  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用的是前朝末年的官體,筆勢急促,像是一口氣寫成的。

  內容是一份名單,上面列著二十三個官員的名字、籍貫、官職,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各自貪墨的銀兩數額和所涉案件。

  末尾處另起一行,墨跡比前面的淡了一些,像換了筆或蘸水不夠。

  」右所錄諸人,皆為元末信豐、贛州一帶貪官污吏。吾為小吏,不堪其擾,蓄此冊以備後用。今藏於神像腹內,若後人見此書,請轉呈天聽。」

  署名模糊了,只有一個模糊的墨點。

  油布拆開的一瞬間,廟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說話,連鐵錘和鑿子都停了。

  風吹過門廊,把地上散落的泥灰吹起了一小層。

  劉工匠蹲在地上,把那份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這東西,得上交。」

  而與此同時,在四川成都,另一座城隍廟裡發生的事,比信豐更複雜。

  成都府城隍廟比信豐的大得多,正殿裡的神像也是青面獠牙,但兩側還立著兩排配像。

  工匠們拆到第三天的時候,在搬運正殿神像底座時發現底座下方壓著一塊青磚,磚縫的泥灰顏色比周圍的深,像是最近被人重新填過的。

  工匠撬開青磚之後,磚下露出一隻手掌大小的陶罐,罐口用泥封著,泥封上沒有任何印記,但用手指一碰就碎了。

  陶罐里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打開之後,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硃砂,字跡粗短而用力:」拆此像者,十日之內必遭橫禍。」

  紙條被發現之後,最先接手的是縣衙的一個書吏。

  這個書吏姓趙,四十來歲,在縣衙幹了十幾年,平時管的是檔案抄錄。

  他到現場的時候,那張紙條還在陶罐旁邊的地上放著,沒有封存,也沒有移動。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當時就說了一句:」這字是硃砂寫的。」

  他翻過紙面看了看背面,什麼也沒有,然後把紙條折好放回了陶罐里,說」等縣太爺來了再說」。

  當天傍晚,趙書吏從縣衙回家,路過東門石橋的時候腳下一滑,摔進了路邊的水溝里。

  水溝不深,不到一尺,但他摔下去的時候右手撐在了溝底的碎瓦片上,掌心和手腕被劃了一道深口,流了不少血。


  旁人把他扶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抱著右手蹲在路邊,臉色發白,嘴裡連聲喊疼。

  第二天一早,趙書吏沒能按時到縣衙,他妻子來傳話:」他昨晚發熱,渾身滾燙,胡話一整夜。一直在喊'別找我'。」

  到了第七天,趙書吏退了燒,但右手那處傷口已經腫得沒法握筆了。

  城中百姓開始議論。

  」拆神像遭了報應。」

  」那個書吏碰了紙條,當晚就出了事。」

  」還有一個工匠,在神像底座搬動的時候被一根鬆動的橫樑砸了肩膀……」

  縣太爺本來不信這些,但趙書吏受傷和砸傷那個工匠的橫樑巧合地是同一座廟,而且是在同一次拆像行動中,他不得不下令暫緩成都府的拆像工程,派人快馬送了一份公文進京。

  程壑川在都察院看到這份公文的時候,已經是第十天了。

  他從公文堆里把信豐縣和成都府的兩份報告抽出來,並排放在桌上。

  他看完之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兩份報告又翻了一遍。

  信豐的血書是前朝真跡,紙張發黃、摺痕自然、墨跡氧化均勻,封存方式也符合長期埋藏的特徵。

  而成都府的紙條,紙面沒有自然泛黃的痕跡,摺痕處顏色均勻,邊緣沒有長期受壓導致的脆化。

  那行硃砂字的筆畫斷斷續續,筆壓不一致,像是模仿急迫書寫時的抖動,但收筆時的力度沒有真正心慌時那種滯澀感。

  當天傍晚,程壑川去了錦衣衛。

  紀綱也在看成都府的密報,見他進來,把密報推給他:」成都那個工匠的死因查過了,是急病。但發病的時間太巧,正好在打開陶罐當天夜裡。」

  程壑川沒有急著接話,把血書和成都府紙條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最後說:」信豐的血書可能是真的,但成都府的陶罐,是有人臨時放進去的。那張紙的摺痕還很新,不是放了多年的東西。而且紙條上的內容太'工整'了,'拆此像者,十日之內必遭橫禍',這句話像是專門寫來製造恐慌的。」

  紀綱接過紙條在燈下翻覆看了片刻:」你確定?」

  程壑川指了指紙條邊緣一處極細的摺痕:」前朝的紙放了那麼多年,摺痕處應該有磨損和暗痕,應該發黃髮脆。這條摺痕還泛著白,是最近才折出來的。」

  紀綱把紙條重新放回木匣里:」這件事我壓著,暫不往上報。你那邊查到了什麼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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