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能是能……但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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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程壑川裹著厚棉袍從都察院出來,正要往家走,迎面看到趙四。

  趙四是程壑川以前在江寧帶過的差役,現在調到京城來當了個小校尉。

  程壑川看到他正蹲在巷口的台階上發抖。

  趙四抬頭看到他,像是見了救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塞了過來,說了一句:」程大人!涼國公府送來的!」

  說完就縮著脖子跑了。

  程壑川拆開信,是藍玉的親筆,筆力還是那麼張揚,但字跡比往常潦草了幾分。

  」程老弟,有空來坐坐。有些話,想找個人說說。」

  那天晚上,程壑川換了便服去了涼國公府。

  藍玉難得沒有在後院擺酒,也沒有在正廳里呼朋喚友。

  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邸報,桌上一壺酒已經喝了半壺,旁邊擱著兩隻空碗,像是等得太久了,自己又先倒了一碗潤喉。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程壑川一眼,難得沒有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程壑川坐下,藍玉給他倒了一碗酒,推過來。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一碗,藍玉才把那份邸報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

  程壑川拿起來看了一遍。

  邸報上的詔令措辭簡潔,但每一句都像鐵錘砸在武將們的命門上。

  朱元璋下令」武臣子弟,止習弓馬,不得預文事」,同時規定武將子弟不得世襲軍權,除非皇帝特批。

  程壑川看完放下邸報,心裡已經沉了下去。

  他抬頭看著藍玉,藍玉也正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攥緊又鬆開。

  藍玉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一口悶了,碗底重重磕在桌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程老弟,你說實話,陛下這是不是想把咱們這些武將的根都斷了?」

  程壑川沒有急著接話,端起自己那碗酒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

  」藍大哥,我問你一句話。你覺得這個詔令是沖你來的嗎?」

  」不然呢?」藍玉的聲音帶著酒氣,悶悶的,」武臣子弟不能讀書,不能考功名,連世襲軍權都不給了。那我兒子以後幹什麼?回家種地?」

  程壑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藍大哥,你換個角度想,如果這個詔令是幾年前下的,你會怎麼想?」

  藍玉愣了一下,皺眉想了半天:」幾年前……幾年前我還在北邊打仗,哪管得了這些?」

  」對。這個詔令不是沖你來的,也不是沖任何一個特定的武將來的。陛下要的,是讓武將和文官各安其位。武將專心打仗,文官專心治國。武將子弟不讀書、不科舉,就是不想讓武將世家變成文武通吃的大族。」

  藍玉的目光微動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悶悶的。

  」可我這輩子打過那麼多仗,立過那麼多功,到頭來連兒子能不能接我的班,都要看陛下的臉色……」

  」那你有沒有想過——」程壑川看著他,語氣認真了些,」如果陛下真的想動你,他根本不需要下這種詔令。他會直接給你安個罪名,讓你連坐在這裡喝酒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把聲音放低了一點。

  」藍大哥,陛下沒有動你。他只是動了一個制度。你是武將,你的兒子也是武將,但武將子弟不能世襲軍權,這說明陛下想用能力選人,而不是用姓氏選人。你覺得你兒子能憑本事接你的班嗎?」

  藍玉張了張嘴,停了一下,把那句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換成了另一句。

  」能是能……但太辛苦了。我吃了那麼多苦才走到今天,不想讓他再走一遍。」

  程壑川看著他,沒有接話。

  藍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自己笑了一聲,搖著頭端起酒碗,仰頭把碗底的酒喝完,碗沿在桌面上磕了一記,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程老弟,你每次來,都讓我覺得我那些牢騷白髮了。」

  程壑川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了。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放下碗,話鋒一轉:」藍大哥,你上次說想在北平開個馬場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藍玉的眼皮動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拍了一下桌子。


  」你還記得這事?我讓人去看了地,燕山腳下有一片草場不錯……離北平城不到二十里,水源也好,就是冬天雪大,得搭棚子……」

  他越說聲音越亮堂,像是剛才那塊壓著他的烏雲,已經被一碗酒和一聲」燕山腳下」給暫時撥開了。

  程壑川坐在對面,聽著他比劃那片草場的方向和坡度,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再提起那道悶聲捶下來的詔令。

  他只是安靜地聽完了藍玉對那片草場的全部規劃,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說了一句:」下次去北平看草場,叫上我。」

  藍玉抬頭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到時候帶你去看。」

  ……

  洪武二十年春,朱元璋又下了一道分量極重的旨意,在全國範圍內徹底清查戶口,編造「黃冊」。

  旨意寫得極細。

  每戶的丁口、田畝、賦稅等級都要登記在冊,作為徵收賦役的唯一依據。

  每十年重造一次,各地布政使司留存一本,戶部留存一本,地方官府不得私自塗改。

  配合之前推行的里甲制和魚鱗圖冊,明王朝終於建立起一套覆蓋全國、精確到戶的戶籍管理體系。

  早朝上,朱元璋念完了這道旨意,滿朝文武一片附和。

  戶部尚書站出來,說「此制一出,天下賦稅再無含糊之理」;

  禮部侍郎跟著說「十年一造,則民不敢匿、官不敢欺」。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聽著那些接二連三的誇讚,沒有跟著點頭。

  黃冊制度確實是好東西,但它在史書上活到明末,最終的結局是什麼呢?

  胥吏篡改黃冊、魚肉百姓,一本黃冊可以翻出十幾個版本,逼得百姓賣兒賣女交稅。

  每一份被墨筆劃掉的名字後面,都是一個被無聲抹去的人。

  這個隱患,現在還埋在紙面上,但他已經看到了它百年後會長成的樣子。

  散朝後,程壑川沒有回都察院,直接去了乾清宮。

  朱元璋剛批完一摞摺子,正要歇口氣,聽說他又來了,哼了一聲:「他又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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