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麗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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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書里夾著一封信,是江西一個老秀才寫的,措辭淒切,說當地為了完成拆廟指標,連供奉朱熹的祠堂都被砸了。

  朱熹是朝廷認證的理學宗師,是官方認可的祭祀對象。

  程壑川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住。

  他放下茶碗,把那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朱熹的祠堂被砸了?

  還有幾個地方因為本地清官的祠堂被毀,老百姓集體到縣衙門口跪著哭,被衙役亂棍打了回去。

  他站起來,在值房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

  他知道朱元璋拆廟的初衷是好的,打擊民間迷信、整頓社會風氣、防止有人借宗教斂財惑眾。

  但執行的方式出了問題。

  地方官為了邀功,把」拆廟」變成了」打砸搶」。

  地痞流氓借著官府的旗號,把那些本來合法的地方祠廟也拆了。

  老百姓的怨氣,遲早會燒到朝廷頭上。

  程壑川把奏摺寫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吹乾了墨跡,把奏摺折好,放進袖子裡。

  第二天早朝,他出列跪下,把那份奏摺雙手呈了上去。

  」陛下,臣有一事啟奏。」

  」說。」

  」陛下下旨拆除民間淫祀,臣以為用意極好,本意是端正風氣、打擊邪說、保護良民。但地方上的執行已經出了偏差。江西一個縣為了完成拆廟指標,連朱熹的祠堂都被砸了。還有幾個地方的清官祠也被誤拆,百姓跪在縣衙門口哭,被打了出去。陛下,臣以為再這樣下去,朝廷的善政就會變成民怨。拆廟本來是為民除害,最後卻變成了讓民寒心。」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放下手裡的摺子,目光落在程壑川身上,聲音不高不低:」朱熹的祠堂也被砸了?」

  」是。江西信豐縣,當地官府為了湊數,把朱熹的祠堂列入了'淫祀'名單,強行拆毀。」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地方官辦事,總是喜歡用力過猛。朕讓他們拆淫祀,他們把賢祠也拆了。」

  程壑川抬起頭:」陛下,臣以為,這件事需要儘快補救。第一,把那些被誤拆的清官祠和先賢祠,限期恢復。該撥款的撥款,該修繕的修繕。第二,重新厘定'淫祀'的標準,哪些該拆、哪些該留,列個清單發到各府縣。第三,嚴查那些借拆廟之名行打砸之實的地痞流氓,該抓的抓、該判的判。不能讓他們打著朝廷的旗號禍害百姓。」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繼續慢慢敲著:」朕允了。那些被誤拆的限期恢復,淫祀的標準讓禮部重新擬。藉機打砸的該抓就抓,該判就判。」

  程壑川叩首:」臣代江西百姓,謝陛下隆恩。」

  散朝之後,程壑川走出奉天殿,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有人喊他。

  轉過頭,看到周垣快步跟了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程大人,您今天又在殿上'直言'了。」

  程壑川笑了笑:」直不直言的,事情辦成就行。」

  周垣看著他,嘆了口氣:」您這樣,不怕陛下嫌您管得寬?」

  程壑川想了想,認真地說:」怕。但更怕那些老百姓在縣衙門口跪著哭的時候,沒人替他們說話。」

  周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程壑川站在奉天殿的台階上,看著遠處宮牆上爬滿了枯藤,在初冬的風裡微微晃動。

  風涼颼颼的,吹得他縮了縮脖子,把官袍攏了攏,大步朝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

  洪武十九年春,高麗遣使入貢。

  使臣一行三十餘人,從漢陽出發,走了將近兩個月才到南京。

  馬匹、人參、貂皮、白布,裝了十幾車。

  禮部按規矩接了貢單,安排了朝見的儀程,擇了吉日,在奉天殿舉行正式的貢禮。

  程壑川站在早朝的隊列里,聽禮部尚書念完了貢單,又看著高麗使臣從殿門走進來,身姿端正地站定。


  一共三個人,為首的那個四十來歲,面白微須,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團領袍。

  程壑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紅色?大紅色?

  那是明朝親王才能穿的服色。

  高麗使臣穿紅色來朝見大明皇帝,這已經不是禮節疏忽的問題了,這是明晃晃的僭越。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沉下來了,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緊。

  但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使臣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後彎了彎腰,作了一個揖。

  沒有下跪,沒有磕頭。

  只是鞠了一躬,直起身來,臉上還帶著一種從容得近乎坦然的表情。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高麗使臣用帶著口音的官話說:」外臣李成林,奉高麗國王之命,來朝貢賀。願大明陛下千秋萬歲。」

  朱元璋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紅色的袍子上,又落在那隻作揖的手上,停了許久才開口:」李成林,你見朕,為何不跪?」

  李成林站得很直,語氣平穩,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回大明陛下,高麗習俗與中土不同,外臣在國中朝見國王,亦止行作揖之禮。跪拜之儀,非本國所習,恐行之不恭,反失禮數。」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差點笑出聲來。

  他見識過各種避重就輕的外交話術,但這一個,簡直離譜得理直氣壯。

  高麗是明朝的藩屬國,藩屬國使臣見宗主國皇帝,居然敢說」不習跪拜」?

  更何況穿著大紅色的袍子,這已經不是禮數的問題了。

  他把目光轉向前方,看到朱元璋的手指又在敲扶手了。

  」爾高麗,謂中國無人乎?」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塊,砸在地磚上,彈起一串寒氣。

  李成林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不自然,但那絲不自然轉瞬即逝,他又挺直了背,拱了拱手:」外臣不敢。外臣只是依本國之俗行事,絕無輕視天朝之意。」

  大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滿朝文武屏息而立,誰都知道朱元璋的脾氣,這個時候誰站出來接話,誰就是往槍口上撞。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深吸一口氣,出列跪了下來。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說。」

  程壑川站起身,轉向高麗使臣,拱了拱手,語氣和緩得像在跟鄰居聊天:」李使臣遠道而來,辛苦了。」

  李成林微微頷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從容的神色。

  程壑川繼續說:」使臣方才說,高麗不習跪拜之禮,恐行之不恭,反失禮數。本官深以為然。禮節這種東西,講究的是心誠,不是形式。使臣若心誠,不行跪拜之禮,陛下自然不會怪罪。」

  李成林臉上的神色鬆了一些。

  但程壑川話鋒一轉:」不過,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請使臣指教。」

  」使臣身上穿的這件袍子,色如赤霞,鮮麗奪目。本官眼拙,想請使臣認一認,大明朝親王服色,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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