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夸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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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冊子叫《大誥》。

  程壑川第一次看到《大誥》的時候,是在早朝上。

  朱元璋讓王安當眾念了一段,程壑川聽得心裡五味雜陳。

  這書全是白話,大白話,不是那種文縐縐的聖旨。

  」爾等百姓,聽著!朕今日說與你們,莫要貪,莫要詐,莫要瞞。」

  朱元璋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話,把郭桓案的始末、懲處的經過、貪墨的危害,一條一條講得明明白白。

  後面還附了十幾個案例,從糧長貪墨到縣官敲詐,從胥吏吃拿到富人逃稅,每一個案例都寫得具體而生動,像一本給大明百姓看的貪腐百科全書。

  《大誥》印出來之後,朱元璋下了一道死命令,每家每戶必須有一本。

  民間子弟入學,必先讀《大誥》,否則不得入庠序,違者重罰。

  滿朝文武一片誇讚。

  兵部尚書沈溍第一個站出來,說」陛下親著寶書,教化天下,此為萬世之基」。

  禮部尚書跟著說」白話傳諭,百姓易懂,聖心昭然」。

  一連半個月,早朝上每天都有人變著花樣夸《大誥》,誇得程壑川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那天下了朝,程壑川和朱標並肩走在宮道上。

  周圍沒有旁人,只有兩個太監遠遠地綴在後面。

  程壑川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殿下,您老爹這下可出風頭了。」

  朱標腳步一頓,側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幾分無奈:」壑川,你怎麼什麼都敢說?」

  程壑川笑了笑:」臣只是說實話。這《大誥》確實寫得好,白話淺顯,道理分明,百姓讀得懂、記得住。但滿朝文武天天換著花樣夸,連'萬世之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您不覺得過了?」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父皇寫《大誥》,是因為郭桓案讓他寒了心。他以為殺了貪官,天下就乾淨了。後來他發現,殺了一個郭桓,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所以他開始想,能不能讓老百姓自己知道什麼是貪、什麼是廉,讓他們學會自己站出來。」

  程壑川點了點頭:」陛下用心良苦。臣只是覺得,那些誇得太誇張的人,未必真心覺得《大誥》好。他們夸的是陛下的高興,不是《大誥》本身。」

  朱標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那你覺得《大誥》好嗎?」

  程壑川認真地想了想:」好。文字好,道理好,用白話寫聖訓也是頭一回。但再好的一本書,如果只是擺在桌上落灰,也白費了。關鍵是怎麼讓它真正進到老百姓手裡、心裡。」

  朱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那你有什麼想法?」

  程壑川想了想:」臣想提議讓各地學官定期給百姓講解《大誥》里的案例,用通俗的話講,講完了讓百姓自己討論。講的人不能端著架子,得蹲下來跟老百姓說話。另外,可以選一些識字的里正、鄉老做傳講人,讓他們用自己的話把書里的道理傳下去。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標聽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壑川,你每次說完話,本宮都覺得,有些事確實應該換個法子來做。」

  程壑川拱了拱手,沒有接話。

  兩個人繼續沿著宮道往前走,風從兩側的宮牆之間穿過來,吹得他們衣袖輕輕拂動。

  第二天早朝,程壑川出列,把昨天跟朱標說的那一套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他站在大殿中央,聲音不高不低,把《大誥》傳講的構想一口氣說完。

  說完之後,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有人等著看朱元璋的反應,有人低頭假裝在想,有人偷偷瞟了一眼旁邊同僚的表情。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開口了:」你說得輕巧。'用通俗的話講',怎麼講?講成什麼樣?你做個樣子給朕看看。」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臣想在朱雀大街的學堂里先試講一次,請陛下派人來看。」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朕讓太子去看看。他整天在宮裡聽人夸,也該聽聽外面的人怎麼說。」

  三天後,朱雀大街的學堂里外擠滿了人。

  聽說朝廷派人來講《大誥》,而且是個大官來講,街坊四鄰都來了。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蹲在門檻上的老漢,有探頭探腦的年輕後生。

  連街口賣豆腐的老王都把攤子收了跑來看熱鬧。

  學堂不大,正堂里坐不下那麼多人,門口、窗外、廊下站滿了人,還有人爬上了對面鋪子的二樓窗戶。

  程壑川站在學堂正堂前面的台階上,面前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壺茶。

  他沒有穿官袍,換了一身家常的青布棉袍,袖口卷了兩圈,看起來不像朝廷命官,倒像個教書先生。

  蔡夢冉蹲在側門邊,腿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大誥》,手裡攥著一支筆,正在紙頁邊緣記些什麼。

  沈放抱著劍靠在廊柱上,表面上一副看熱鬧的樣子,眼睛卻在人群里慢慢掃視著。

  人群里多了兩張臉。

  朱標穿著一件灰褐色的普通棉袍,站在人群偏後的位置,沒有隨從,沒有儀仗,混在一堆百姓中間,像是一個不起眼的中年讀書人。

  朱允炆站在他旁邊,也換了一身素淨的棉布衣服,一雙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那些市井面孔。

  兩個人安靜地站在人堆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時三刻,程壑川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跟街坊鄰居說話那樣自然:」各位街坊,今天不講大道理。今天講個故事。」

  人群安靜了一些,有人往前擠了兩步,想聽得更清楚。

  」故事說的是一個糧長。」程壑川端起茶喝了一口,」這個糧長姓趙,在浙西管著一片糧田。他幹的活是替朝廷收糧、運糧。按理說,這是個正經差事,做好了能養家餬口。但這位趙糧長覺得,光拿俸祿不夠,得額外再撈點。」

  他看了台下一眼:」他怎麼撈的呢?收糧的時候,他拿一把大斗,比標準的大一圈,給百姓量糧的時候用大斗,往上報的時候用標準斗。一來一回,百姓多交了一成,這多出來的一成就進了他自己的口袋。一年兩年看不出,三年五年,他攢了幾百石糧食,全賣了換銀子,在老家蓋了大宅子、買了地、納了小妾。當地百姓氣得牙痒痒,但沒人敢告。因為他跟縣衙的師爺是親戚,你告了也白告。」

  台下有人低聲罵了一句:」真不是個東西!」

  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

  程壑川沒有制止,等那陣低低的議論聲稍稍落下去之後,又繼續說:」後來呢?後來京里來了個人查帳,發現趙糧長經手的糧食有一批對不上。一查,把他那個大斗翻出來了,又把他藏的銀子和田產翻出來了。證據擺在面前,趙糧長跪在地上哭,說'大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晚了。他貪了多少,按律該斬就斬。」

  有人在後排喊了一聲:」那他的田呢?宅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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