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下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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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站在巷口,愣了很久。

  曹振,聊銘。

  他在史書上見過這兩個名字。

  兩人都是名重一時的儒士,學識淵博,人品正直,只是因為不願入仕就被殺了。

  朱元璋用他們的血向天下讀書人宣告了一件事,朝廷徵召,不得推辭。推辭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死。

  程壑川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他走進院門,蔡夢冉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把行李放進了屋裡,然後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那隻攥緊的手。

  她的掌心溫熱,像一隻小小的暖爐裹著他冰涼的手指。

  程壑川低頭看了看她,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我去一趟乾清宮。」

  乾清宮裡,朱元璋正在批閱奏摺。

  聽到程壑川求見的通報,他抬了抬眼,語氣平淡:」你不是在休假嗎?怎麼回來了?」

  程壑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陛下,臣剛回京。聽說曹振、聊銘兩位先生被處死了。」

  朱元璋的筆停了一下,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你消息倒靈通。」

  」陛下,」程壑川抬起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臣斗膽請問,曹振、聊銘犯了什麼罪?」

  」抗命不遵。」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朕徵召他們入仕,他們推辭不來。朕給過他們機會,他們不識抬舉。」

  」陛下,兩位先生只是不願意當官,並沒有做任何危害朝廷的事情。他們回鄉讀書,教書育人,那是他們的本分。朝廷有難的時候,他們該出的錢出了,該捐的糧捐了,從未做過對不起大明的事。」

  」陛下殺他們,殺的是兩條人命,但傷的是天下讀書人的心。」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拍:」程壑川!你是不是覺得朕殺錯了?」

  程壑川叩首,聲音依然平穩:」臣只是覺得,陛下如果想讓天下的讀書人都願意為朝廷效力,不應該用殺人的方式。一個被嚇進朝堂的人,他不會真心實意為朝廷做事。他只會在陛下面前唯唯諾諾,在背後敷衍了事。真正能給朝廷效力的,是那些發自內心愿意來的。」

  」陛下,臣斗膽說一句,曹振和聊銘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但臣懇請陛下,以後不要再因為'不願做官'而殺人了。如果這樣殺下去,朝堂上最終只會剩下兩種人,一種是想升官發財的,一種是怕死不敢走的。真心做事的人,會越來越少。」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程壑川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朱元璋忽然開口了。

  」朕以後不殺了,總行了吧?」

  程壑川愣住了,他沒想到朱元璋會這麼說。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沒有再看他,只是擺了擺手:」退下吧。」

  從乾清宮回來,程壑川坐在書房裡,很久沒有睡。

  蔡夢冉端了茶進來,見他對著桌上的一張江蘇地圖發呆,把茶放在他手邊,在他旁邊坐下,安靜地陪了他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

  」陛下說'不殺了',你不是應該高興嗎?怎麼還皺著眉頭?」

  程壑川放下地圖,揉了揉眉心:」答應不殺人是好事。但殺人的事過去了,還有別的事等著。」

  」什麼事?」

  」蘇松賦稅。」程壑川指了指地圖上蘇州和松江的位置,」這兩個地方的田賦,比別的府縣高出將近一倍。士紳百姓屢次上書請求減免,戶部每年都說'正在研究',但減來減去,還是比別人高出一大截。」

  蔡夢冉歪著頭想了想:」為什麼這兩個地方特別高?」

  」因為蘇州和松江是天下糧倉。」程壑川靠在椅背上,」元末的時候,張士誠占了蘇松一帶,跟陛下打了很久。陛下打下蘇松之後,就把那裡的賦稅定得特別高,既有充盈國庫的考慮,也有打壓當地士紳的用意。」

  」可現在已經是洪武十七年了。張士誠死了快二十年了,蘇松的百姓是張士誠治下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二十年還背著那筆債,不公平。」

  蔡夢冉看著他的側臉,在燈下描出一道沉沉的剪影,她知道他又在琢磨該怎麼寫了。


  她沒有再問,只是把茶往他手邊推了推:」明天再說。今天先睡。」

  程壑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把地圖合上,吹了燈。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果然提了蘇松賦稅的事。

  戶部侍郎站出列,念了一長串數據。

  蘇州府去年實收田賦七十三萬石,松江府三十四萬石,而同等面積的常州府只有二十九萬石,鎮江府只有十八萬石。

  數據一出來,朝堂上安靜了片刻。

  數字擺在那裡,高得刺眼。

  朱元璋掃了一眼滿朝文武:」蘇松賦稅的事,朝廷年年討論,年年沒結果。今年,朕不想再拖了。誰願意去蘇松走一趟,給朕把實情摸清楚,擬個章程出來?」

  大殿裡鴉雀無聲。

  蘇松的賦稅是塊硬骨頭,誰去都要得罪人。

  得罪當地士紳,或者得罪朱元璋,兩頭不討好。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心裡已經有數了。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跪下:」陛下,臣願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剛休完假,又去?」

  」蘇松的事拖了二十年,不能再拖了。臣想去實地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行。你去。一個月,夠不夠?」

  」夠。」

  三天後,程壑川帶著沈放和兩個戶部書吏,出了南京城,一路往東南去了蘇州。

  蘇州離南京不遠,快馬三天就到。

  程壑川沒有直接去蘇州府衙,而是在城門口換了便裝,沿著護城河走了一圈,又拐進了城西的街市。

  蘇州的繁華遠超他的預料。

  運河上來往的漕船密得像魚群,岸邊的米市,布市。絲市人聲鼎沸,沿街的鋪子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在風裡飄成一片彩色的雲。

  但跟這份繁華並存的,是街邊小巷裡隨處可見的破舊屋舍。

  程壑川拐進一條窄巷的時候,看到一個白髮老婦人正蹲在門口擇菜,菜葉子已經蔫了,她卻擇得很仔細,一片枯葉都不捨得扔。

  他蹲下來,裝作問路:」老人家,打聽一下,蘇州府衙怎麼走?」

  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去府衙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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