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貿十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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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裡又驚又喜,叩首道:」臣遵旨。」

  接下來的日子,程壑川忙得腳不沾地。

  他上午去東宮給朱允炆和朱允熥上課,下午去市舶司和戶部調閱舊檔,晚上在書房裡寫方案、畫圖紙、擬條文。

  蔡夢冉每天端來的宵夜從熱湯變成了參湯,又從參湯變成了安神茶,最後變成了熱牛乳,因為她發現程壑川已經連續半個月凌晨才睡了。

  他把現代自由貿易區的一些理念消化之後,結合大明的實際情況,設計出了一套」有管制的開放」制度。

  方案寫了整整一個月,修改了七稿,光是沿海港口的選址他就親自跑了兩趟,在泉州、寧波、廣州三個港口各待了三天,跟當地的商販、船主、碼頭工人、老海關書吏聊了無數回。

  第一版方案寫得極細。

  關於市舶司的設置,他在奏摺里是這樣寫的:」市舶司設提舉一人,副提舉二人,下設驗貨、徵稅、登記、仲裁四科。提舉由戶部選派,三年一任,不得連任。任期內若有貪墨舞弊者,一經查實,斬立決。如此則官不敢貪,商不敢賄,海貿之利可盡歸朝廷。」

  許可證的發放,他寫得更細:」凡欲出海貿易者,須先至市舶司登記船籍。船籍登記須載明:船主姓名籍貫、船隻大小噸位、船工數量、擬往何國、擬販何物、預計往返時日。登記完畢後,市舶司核發勘合文書,一式三份。一份存市舶司備案,一份交船主隨身攜帶,一份快報送戶部存檔。船歸港時,須繳回勘合,核對無誤方可卸貨。勘合若有遺失或塗改,船隻及貨物一律沒收,船主下獄問罪。」

  其他各項事宜也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方案里還附帶了一份詳細的」海貿十則」,像一部微型法典,把出海前,航行中,歸港後的每一個環節都規定得清清楚楚。

  程壑川寫完最後一稿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中旬了。

  他把厚厚一沓紙裝訂成冊,用黃綢裹好,親自送進了乾清宮。

  朱元璋用了三天時間看完那本冊子。

  第四天,他把程壑川叫到乾清宮,把冊子往桌上一推,只說了兩個字:」可試。」

  程壑川拿著那兩個字,在乾清宮門口站了很久,嘴角彎了又彎。

  然後他快步走出宮門,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先選哪個港口試點?

  泉州吧。泉州的民間海貿底子最厚,船主多、商人多、水手多,當地百姓對海貿的接受度高。

  試點如果出問題,糾錯的成本也低。

  如果泉州做成了,再推廣到寧波和廣州。

  朱元璋批了泉州作為第一個試點。

  程壑川帶著三個戶部主事,兩個兵部小吏,四個懂海商的老帳房,在泉州一住就是兩個月。

  他白天泡在碼頭,跟船主、水手、搬運工聊天;晚上窩在驛館裡改方案,把那些」紙上談兵」的條文一條一條地對照實際情況進行修正。

  實際推行的時候,問題接踵而至。

  首當其衝就是船主們不信任官府。

  程壑川剛到泉州的前半個月,碼頭上的人看到他穿官服就躲,沒有一個人願意來登記。

  後來他換了一身便裝,在碼頭邊上的茶館裡泡了三天,挨個跟那些船主聊天、喝茶、聽他們倒苦水。

  原來以前的市舶司官差吃拿卡要,雁過拔毛,出海一趟回來,三分之一的本錢都填進了官差的腰包。

  程壑川聽了三天,把自己的方案推到他們面前:」你們看,這條,查實貪墨,斬立決。我寫的。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我在一天,泉州港就不會有人敢吃你們一粒米、拿你們一文錢。」

  一個老船主眯著眼看了半天,問他:」程大人,您說話算話?」

  程壑川把自己官憑拍在桌上:」我拿腦袋擔保。」

  第二天,三個船主來登記了。

  第三天,七個。

  半個月後,泉州港一半的船都掛上了市舶司發的船籍牌。

  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海外貿易買賣的貨幣五花八門,有波斯銀幣、有南洋銅錢、有寶石抵帳、有以物易物,亂七八糟,根本沒法統一徵稅。

  程壑川在泉州當地找了一個做了三十年海商的老帳房,兩個人關在屋裡算了三天,最終定了一套」實物折算法」。


  所有貨物在裝船前先在市舶司估價、登記、折合成標準銀兩的數目,船歸港後按折合價繳稅。

  老帳房算完之後,擦了一把汗,對程壑川說了一句:」程大人,您這套法子,比我們以前自己算的准多了。」

  第三個問題是海上安全。

  泉州港剛開放的時候,有兩艘商船在回來的路上被海盜劫了,船主血本無歸,回來哭訴」早知如此不如不做」。

  程壑川連夜寫了一份補充條款:每艘出海的商船必須繳納」護航金」,由市舶司統一組織官船在三條主要航線上定期巡邏護航。

  護航金按船隻大小和航線遠近分級收取,不貴,但足夠覆蓋幾艘巡邏船的日常開銷。

  他還從沿海衛所抽調了一批熟悉海戰的老兵,組成了一支小規模的」護商船隊」,不參與作戰,只負責護送和預警。

  半年後,泉州港出口的商船被劫率降到了以前的十分之一。

  另外很多船主不知道海外哪裡的貨好賣、哪裡的價高、哪裡的規矩多。

  程壑川在市舶司門口立了一塊大木牌,每月更新一期」海商資訊」,寫著最近三個月各條航線的物價、匯率、通商國的最新政令。

  信息是從每一艘歸港的商船上搜集匯總的,船主們回港後喝完酒就會來木牌前面站一會兒,指點江山、議論行市,像趕集一樣熱鬧。

  後來那塊木牌不夠用了,程壑川乾脆讓人印了冊子,每月初發行,泉州港人手一冊,連那些不識字的水手都愛讓人念給他們聽。

  試行半年後,泉州的商船數量翻了五倍,朝廷關稅翻了十倍,沿海百姓靠著造船、搬運、織網、曬鹽、翻譯、製圖,日子也漸漸寬裕起來。

  程壑川的」海貿十則」從泉州推廣到了寧波和廣州,三個港口的登記商船加起來超過了四百艘。

  朱元璋看著戶部報上來的數字,沉默了半天,只說了兩個字:」還行。」

  ……

  海貿的事剛走上正軌,西南又傳來了消息。

  雲南的叛亂平了。

  沐英的大軍一路南下,打了好幾場硬仗,終於把殘元勢力徹底趕出了雲南地界。

  捷報傳回京城那天,滿朝歡慶,朱元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誇了沐英半個時辰。

  但捷報的末尾附了一段不大不小的隱憂。

  雲南地廣人稀,民情複雜。

  雖然叛軍被打散了,但散兵游勇流竄山野,時不時騷擾村寨;

  當地土司表面歸順,暗地裡還在觀望;

  內地派駐的官員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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