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這些能把人變成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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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讓士兵搜遍了號舍的每一個角落,沒有找到那枚戒指。

  」查一下這個考生的身份,」程壑川沉聲說,」還有,通知他的家人,問問他們他平時戴不戴戒指。」

  當天下午,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

  考生叫周文正,二十八歲,湖廣荊州人,家中有老母親,妻子和一個三歲的兒子。

  家裡不算富裕,但也不算窮,在當地算是小康之家。

  死者妻子說周文正常年戴著一枚鐵質戒指,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從不離身。

  戒指不見了。這不是意外。

  程壑川讓人把三號號舍所有東西全部封存,用油布包好,貼上封條,任何人不得觸碰。

  然後他讓沈放封鎖了整個貢院,任何人不得進出,直到他查清此案。

  當天下午,程壑川把與三號號舍相鄰的四個號舍的考生全部叫來,一個一個地審。

  四個考生都說跟周文正不熟,昨晚沒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

  四個人都面色正常,言辭間也沒有明顯慌亂。

  但程壑川注意到其中一個叫孫文亮的考生,當程壑川提到」周文正」三個字的時候,孫文亮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回答問題時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其他人快了一拍。

  程壑川沒有當場點破,而是讓人仔細搜查了孫文亮的號舍。

  士兵在孫文亮的蒲團下面找到了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一枚鐵質戒指。

  程壑川接過戒指,翻過來看了一眼內壁,上面刻著兩個字:」文正」。

  」孫文亮,」程壑川把戒指放在桌上,」這枚戒指,為什麼會在你的號舍里?」

  孫文亮的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過了許久,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來,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是我殺的。」

  程壑川看著他:」為什麼?」

  孫文亮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三年前……在武昌……我們同窗讀書……他的文章永遠比我寫得好……先生誇他,同窗仰慕他……我日夜苦讀,卻永遠追不上他……」

  」他成親了,娶了武昌最漂亮的姑娘。那個姑娘……是我從小就喜歡的。」孫文亮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去他家喝喜酒,他笑著敬我酒,說'孫兄,以後常來玩'。我笑著喝了,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後,我砸了所有的東西。」

  」這次秋闈,我們一起來了京城。他坐在三號號舍,我在四號。我看著他每天挑燈夜讀,文章越寫越好,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他憑什麼什麼都比我好?家世比我好,才學比我好,連成親都比我早……」

  」我在街上買了一包砒霜……昨晚他睡著了,我趁巡邏士兵換班的間隙,悄悄摸進他的號舍,把砒霜倒進了他的油燈里。砒霜燒起來有毒氣,吸進去就會死……」

  」我拿了他的戒指,」孫文亮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我就是想留著……留個念想……」

  程壑川坐在對面,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年輕的考生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嫉妒。恨。不甘。

  這些東西能把一個人變成魔鬼。

  他讓人把孫文亮帶下去關押起來,然後把所有案卷整理好,寫了一封詳細的奏報,呈給了朱元璋。

  奏報的末尾他寫了一段話:」案已查明,兇手孫文亮,因嫉生恨,毒殺同鄉周文正。孫文亮供認不諱,證據確鑿。臣已將其收押,聽候刑部發落。另,調換試卷一事,涉事士兵已招供,幕後主使著'繡雲黑靴',身份未明。臣請陛下聖裁。」

  朱元璋看完案卷,靠在椅背上。

  」嫉妒……朕見過太多因為嫉妒而殺人的人。朕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嫉妒過別人。但朕沒有殺人。朕把那種嫉妒變成了往上爬的力氣。」

  程壑川跪在下面,不敢接話。

  」孫文亮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朱元璋說,」秋闈的事,你繼續盯著。調換試卷的事,你暫時不要查了。朕心裡有數。」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秋闈順利結束。


  孫文亮被移交刑部,按律判處斬刑。

  周文正的遺物被送回了荊州老家,那枚鐵戒指也物歸原主。

  程壑川站在貢院的高台上,回顧秋闈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下高台。

  蔡夢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貢院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秋衫,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看到他走過來,那雙杏眼彎了彎:」程大哥,福伯燉了雞湯,讓我送來。」

  程壑川走過去,接過食盒,低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來了?貢院不讓外人進。」

  」我跟門口那個士兵說我是你妹妹,他就放我進來了。」蔡夢冉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你妹妹來看你,不行嗎?」

  程壑川看著她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心裡的沉重忽然輕了幾分,嘴角也不自覺上揚。

  他提著食盒,往貢院外面走,蔡夢冉跟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淺綠色的裙擺在秋風裡輕輕盪著。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大,一個纖細,並肩走出了貢院大門。

  ……

  第二天,程壑川天沒亮就醒了。

  昨晚他一夜沒怎麼睡。

  那些使絆子的人一個一個浮出水面,雖然都被他按住了,但閱卷才是最關鍵的環節。

  考卷上的文章好壞,全憑閱卷官的一支筆。

  如果有人想在成績上做手腳,閱卷環節是最好下手的。

  程壑川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轉的全是後世高考閱卷的那些規矩,雙評、三評、仲裁、密封、交叉覆核。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把能想到的閱卷防弊措施一條一條寫下來。

  寫好後,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袖子裡,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官袍出了門。

  福伯在廚房裡喊:」少爺!吃了早飯再走!」

  程壑川頭也沒回:」來不及了,回來再吃。」

  他到禮部的時候,天剛亮透。

  禮部的院子裡已經站了二十多個閱卷官,都是各地調來的老學究,白鬍子一撮一撮的,端著茶碗聚在一起,正低聲議論著今年的考生水平。

  禮部右侍郎錢進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看到程壑川進來,拱了拱手:」程大人,閱卷官都到齊了,您看什麼時候開始?」

  程壑川掃了一眼那些閱卷官,目光在他們臉上掠過。

  」錢大人,」程壑川開口了,」閱卷之前,我有幾件事要跟大家說清楚。」

  」第一,密封。所有考生的名字、籍貫、三代信息,全部用漿糊封住。閱卷官只能看到文章內容,看不到考生是誰。」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是以前科舉閱卷從來沒有過的規矩,以前閱卷官雖然也會遮住名字,但遮得並不徹底,有些老手憑著筆跡或行文風格,還是能認出自己門生或者熟人的卷子。

  程壑川這一招,等於把這條路堵死了。

  」第二,雙評。每一份試卷,由兩位閱卷官獨立批閱。兩人分別打分,互不商議。如果兩位閱卷官的打分差距超過三檔,由第三位閱卷官仲裁,重新審閱定分。」

  議論聲更大了。

  一個老學究站出來,拱手道:」程大人,這……這規矩是不是太繁瑣了?以往閱卷,一人一卷,批完就算。如今要兩人同批一卷,人數恐怕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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