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捧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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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陛下,臣只是多讀了幾本書。」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你不想說,朕不逼你。但你記住,你是大明的臣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明。這就夠了。」

  程壑川深深叩首:「臣,銘記於心。」

  從靶場回去的路上,蔡夢冉跟在程壑川身後,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了:「程大哥,我有時候覺得,你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程壑川的腳步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蔡夢冉歪著頭看他,那雙杏眼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認真。

  「你說的那些東西,做的那些事,我都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農具、造紙、算法、火銃,每一樣都不像是這個年頭能想出來的。」

  程壑川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多讀書就讀出來了。」

  蔡夢冉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沒有追問。

  她低下頭,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聲音輕得像風:「不管你是什麼人,反正我是跟定你了。」

  程壑川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心裡那個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

  洪武十五年的夏天,過得格外快。

  程壑川的「格物館」剛走上正軌,第一批改良火銃也送進了兵部的軍械庫,他正琢磨著下一步怎麼推進水利改良的時候,一道聖旨砸了下來,今年恢復科舉。

  朱元璋停止科舉已經好幾年了。

  洪武初年開過幾次科考,但因為種種原因,朱元璋一怒之下停了。

  今年他突然宣布恢復,滿朝文武都措手不及。

  問題是,停了這麼多年的科舉,重新開起來,誰都心裡沒底。

  禮部的官員們連夜開會,討論了一宿也沒討論出個章程來。

  朱元璋要的是萬無一失,但他不給任何準備時間,八月初九開考,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

  禮部尚書愁得鬍子都揪掉了一半。

  早朝上,朱元璋問起科考籌備的事,禮部尚書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朱元璋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朕停了科舉這麼多年,今年重新開,你們就這個態度?」

  大殿裡鴉雀無聲,沒有人敢接話。

  誰都知道,恢復第一年,辦好了是應該的,辦砸了就是掉腦袋的事。

  這燙手山芋,誰接誰死。

  就在這時候,幾個人站了出來。

  程壑川不認識他們,是幾個平日裡不起眼的六品小官,在朝中沒什麼存在感。

  但他們說的話,程壑川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以為,程壑川程大人才幹出眾,辦事穩妥,河南賑災、武昌抗疫,皆有章法。科舉之事,程大人若能主持,必能萬無一失。」

  「臣附議。程大人年少有為,足堪重任。」

  「臣也附議。」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些人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平時跟他沒有半點交情,突然在朝堂上「力薦」他,什麼意思?

  他腦子一轉就明白了,這是捧殺。

  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辦好了是他們的舉薦之功,辦砸了是他程壑川的鍋。

  他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朱元璋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程壑川,」朱元璋開口了,「你怎麼說?」

  程壑川深吸一口氣,出列跪下:」陛下,臣願意一試。」

  大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那幾個推薦他的小官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光。

  程壑川看在眼裡,沒有戳破,只是叩首等待朱元璋的答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朕把這次秋闈全權交給你。八月之前,給朕準備好。」

  「臣遵旨。」

  下朝之後,程壑川走出奉天殿,沈放靠在宮門口的牆邊等他,看到他出來,挑了挑眉:「二弟,你臉色不太好看。」


  程壑川苦笑:「大哥,有人給我挖了個坑,我跳了。」

  「誰?」

  「幾個不認識的人。但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幹,我升得太快了,他們眼紅。」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打算怎麼辦?」

  程壑川抬起頭,看著天邊的太陽:「既然跳了,那就把這個坑填平了,再在上面蓋座樓。」

  接下來的兩個月,程壑川幾乎住在禮部。

  他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科舉籌備上。

  考場布置、考卷命題、考官選拔、考生登記、防弊措施,每一項都親自盯著。

  那些給他使絆子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手段花樣百出。

  第一個使絆子的人出現在考場座次安排上。

  禮部一個姓吳的員外郎,送來了一份座次表,說已經排好了,請程壑川過目。

  程壑川翻開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排在前排靠窗、光線好、通風好的位置,清一色全是幾個權貴子弟的名字。

  他查了一下那幾家人的背景,一個是兵部侍郎的兒子,一個是翰林學士的外甥,還有一個是某個勛貴的侄子。

  程壑川把座次表推到一邊:」吳大人,這個安排,不合規矩。」

  吳員外郎滿臉堆笑:」程大人,這些都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孩子,給他們安排個好位置,也是咱們禮部的心意……」

  」心意?」程壑川打斷他,」科舉考的是才學,不是家世。座次按抽籤定,誰抽到哪就是哪。你回去重新排,按姓氏筆畫抽籤,公開抽,當眾抽,所有人都看著。」

  吳員外郎的臉色變了:」程大人,您這樣,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程壑川看了他一眼,」吳大人,我得罪的人還少嗎?不差這幾個。去辦吧。」

  吳員外郎灰溜溜地走了。

  當晚,程壑川收到一張匿名條子,上面寫著:」程大人,見好就收,留條後路。」

  程壑川看了一眼,把條子放在燭火上燒了,繼續看他的公文。

  很快,禮部主事劉安送來了一份擬好的考題,請程壑川審定。

  程壑川看了第一道題,眉毛就挑了起來。

  」論歷代權臣之禍」。

  這道題表面上是考歷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影射本朝。

  這時候出這種題,不是給考生挖坑,是給程壑川挖坑。

  如果有人借這道題發揮,說考題含沙射影諷刺當朝,那主考官程壑川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程壑川沒有當場發作,而是把劉安叫到自己的值房裡,把試題往桌上一放:」劉主事,這道題,是你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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