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姐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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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秦逸剛呼出一口氣,眼前便是一道黑影抵進。

  男孩被少女撲倒,滾落在了身後草地。

  沉寂的月光坍塌而下,在木牆上投下參差的陰影。

  少女呆呆地望著身下的男孩,散亂的長髮垂落在面前,從發簾的縫隙間,能依稀看到她眼角還噙著未曾乾涸的淚。

  衣衫窸窣,男孩撐起了身子,看著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想說點什麼,但卻發現她似是在哭。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她。

  少女的哭泣很細微,身體微微抽動,將頭埋在男孩肩頭,抱得很緊,瘦小的雙臂箍在他身上,像怕他如同幻影般消失。

  感受到少女身體的顫抖,男孩伸手攬住了少女的腦袋,掌心觸及那一頭沾滿血漬的長髮,輕輕嘆了口氣,終是什麼都沒說。

  漫天銀河從天際傾瀉,

  被鮮血染紅的男孩與少女像是兩隻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蜷縮在這滿目瘡痍的林間互相尋求著唯一的溫暖。

  直到某一刻,阮夙忽然停止了哭泣,她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默默起身,低垂著腦袋,沒有看秦逸的臉,俯下身將他背起,便向家裡走去。

  星光將二人相融的影子拉得很長。

  秦逸趴在她的肩頭,臉頰貼著她粗硬的衣領,感受到那件浸透血液的布衫下微微發燙的溫熱體溫,小聲說:

  「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受...傷了。」

  「不重。」

  「不重..也..是傷。」

  「......」

  秦逸沒再堅持。

  阮夙浸血的赤腳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來到院門前時,她忽然開口:

  「窩..以..為..你..死...了。」

  聲音沒有屬於少女的清脆,一字一頓的擠出,發聲艱難,帶著乾澀的氣音,如老樹磨皮般粗糲。

  中原那邊天潢貴胄上喜歡養啞婢,從小開始,傳到蜀地後就連基層的豪紳都開始效仿。

  剛進入仙客居時所飲下的毒湯摧毀了阮夙的聲帶,不過因特殊體質,這兩年她漸漸又能夠發出一些簡單音節。

  秦逸垂著眼帘,輕聲解釋道:

  「差一點,突然恢復意識了。」

  「...嗯。」

  走入院門,月光照出那滿地觸目驚心的血腥,阮夙光著腳,掠過地上那頭母猿和女孩的屍體,低聲問:

  「你身上..的..血...」

  「血是別人的。」

  「可那頭...妖...」

  「不知道,應該是念慈山里發生了什麼吧。」

  「窩..是指...」

  「這個女孩替我死了。」

  「...哦。」

  阮夙瞥了一眼那女孩殘缺的屍體,鬆了口氣,單薄的肩膀微微落下了幾分,沒再說話,也沒去問女孩的事。

  死亡距離二人其實一直都不遙遠,隨流民潮逃難時,秦逸便經常去撿一些小孩回來,不過這些小孩也全都死在了逃難的路上。

  二人居住的屋舍經過四年的擴建,還算蠻大的,一間起居室,隔壁還有一處灶房。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借著門框外透入的月光,起居室內陳設的輪廓依稀可見。

  陳設簡單,一個方桌、一隻柜子、三把歪歪斜斜的木椅,一個炕床,以及一張窄小的木板床。

  將秦逸輕輕放在木椅上,阮夙伸出小手一邊幫秦逸脫衣服,一邊幫他檢查傷勢。

  她的手指冰涼,在他肋骨處輕輕按壓時,指腹微微發顫。

  秦逸握住了她伸來的手,五指纖長蔥玉,膚色白得晶瑩,但掌心卻粗糙、布滿不符這個少女年歲的老繭:

  「都是內傷,摸不出來的,應該不算太重。」

  「那窩.明..天去抓藥...」

  「嗯。」

  秦逸將短髮女人那袋碎銀取出,放在方桌上發出一聲細響,脫下了衣衫道:


  「這裡大概有七兩銀子,應該夠了。」

  阮夙點點頭,小心收起錢袋,去院子裡打了一桶水,她提著桶回來時,月光照在她的一雙精緻的裸足,秦逸注意到其腳背上那幾道新鮮的劃傷,正滲著細密的血珠。

  阮夙並沒有在意,將布巾浸入水中擰乾,開始為他擦拭身體,布巾掠過之處,那些不屬於他的鮮血被一層層洗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與幾處青紫淤傷。

  「疼...嗎?」她問。

  「能忍。」他答。

  沉默。

  片刻,

  阮夙望了一眼灶房,低聲道:

  「你..吃..飯...」

  「吃了,你的傷呢?」

  「窩..沒..事,鍋..幾天..傷自己就會好。」

  「我是指你的臉。」

  「......」

  阮夙動作瞬間停住,手中布巾滴落的水珠砸在泥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幾縷髮絲蕩漾開,露出其下遍布半張臉的鮮紅傷疤,扭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河床。

  秦逸看著她。

  似是注意到秦逸的視線,阮夙抿了抿唇,下意識偏了偏頭,讓那簾散亂的長髮重新垂落,遮蔽住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燒傷,只露那一半完好勝仙的面容在外。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更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醜陋模樣。

  秦逸抬手,指尖觸及那一縷垂落的青絲,輕輕將她的發梢撩起。

  阮夙皺眉,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脖頸微微縮起,像一隻被觸碰了傷口的幼獸。

  秦逸伸手把住了她的肩頭。

  阮夙瞬間不再反抗,眼神別開,望向院中的那兩具屍體,唇角勾著,無所謂地笑道:

  「...很..丑?」

  「嗯。」

  「.....」

  阮夙瞳孔一縮,下意識垂下了頭。

  月光從門縫裡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少女唇角依舊勾著,但弧度在微微發顫:

  「是..吧?」

  她說的輕鬆,但期冀對方會說一些安慰。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敷衍,

  隨口一句就行。

  但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穿堂風從院子裡灌進來,穿過門縫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半晌,

  秦逸再次開口,卻已然是在敘述正事,想要控制,便得適時打壓,他輕聲道:

  「鎮子東邊那個破廟下邊有處暗室,裡面存著這伙游匪走私的貨物,我今晚想想怎麼處理。」

  「哦對,你帶回來的那袋武器也能去賣錢,那幾把弩就算了,可以按我之前教你的,在院子裡多布置幾個陷阱。」

  「剎猿身上臂脛里有條筋,韌性很不錯,可以做弩弦,你把它肢解了先放著,等我下次醒過來,可以用它改良一下那幾把弩的石數....」

  「...好。」

  阮夙烏黑的眼瞳里有什麼東西黯淡了下去,但並未表現出來,默默記下男孩的交代,笑著應了一聲。

  擦完上身,她俯身半跪在地,膝蓋壓著冰涼的地面,握住男孩的腳踝,脫下鞋子,開始為他擦拭腿上浸染的血漬。

  秋風滲入屋子,裸著上身的秦逸下意識打了一個哆嗦。

  阮夙手中動作驟然一頓,連忙跑去取出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衣,小跑回來為他披上。

  「小..心..著涼。」

  她將棉衣的衣襟在他胸前攏好,指尖在系帶上打了一個結,動作輕柔而熟練。

  看著少女那雙不符年的手,秦逸忽然輕聲道:

  「其實我可以自己來的,我現在醒著。」

  「窩是..姐姐。」

  阮夙瞪了他一眼,帶著不容置疑。

  秦逸立刻閉麥。

  這老姐在有些事情上軸的可怕。


  清洗完身體,阮夙又去院中換了一桶乾淨的水,取來秦逸用香草自製的皂角:

  「把..頭低一下..透上也有..血。」

  水露沿著髮絲淌落,少女的指腹在頭上輕輕按壓。

  秦逸思忖片刻,重新說起正事:

  「姐,明天或者後天老東家可能會來找你。」

  「..啊?」

  阮夙洗頭的動作微微一滯。

  秦逸解釋:

  「這次襲擊可能是少東家情緒化的過激行為。」

  「為..什...麼?」阮夙不解。

  秦逸笑了一下,輕聲道:

  「我們出身低賤,對於少東家來說即便喜歡你,也會覺得那是恩賜,你那般拒絕他,必然會想著給你一些教訓。老東家不同,他能將仙客居發展到如此程度,比起任由情緒,他會更看重利益,也就是你未來的價值。」

  「..哦。」

  阮夙皺了皺眉,輕輕應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

  她的聲音依舊艱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可...小逸,為少東家提親的人...是老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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