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阮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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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大的公猿猶如鐵塔般矗立在略顯狼藉的院落,它四下打量了一圈,猩紅的目光在秦逸身上定格一瞬,便轉到了那頭倒在血泊中,已然沒了聲息的母猿身上。

  它手腳並用上前兩步,俯下身,用臉頰蹭了蹭對方面龐,感受到那抹屬於死亡的觸覺後,公猿眨著銅鈴般的眼睛微微睜大,繼續用那纖長如竹的指節略顯無措的推了推那已無生機的屍骸。

  夜風拂過,捲起猩風。

  秦逸站在原地沒動,默默看著這一幕,剎猿五感很敏銳,這個距離他隨便動一下對方都能聽見。

  妖禍間也有感情是他沒想過的,但想想也是,具備戲弄虐殺獵物、流露人性化表情的靈智,如若沒感情才叫奇怪。

  不時,

  「吼!!!!!」

  震耳欲聾的吼叫幾近貫穿耳膜,公猿赤紅著雙眸,轉過頭鎖住了在場唯一的活物。

  對視一瞬,

  秦逸已經沒有了任何想法,平靜的抬起了手弩。

  弩箭激發的一瞬,那道對他如同蔽日般龐大身影便已然帶著猩風停滯於近前!

  乍眼望去,公猿的身形甚至比秦逸身後的那座屋子更加高大,在它面前,手弩猶如一個玩具。

  公猿緩緩蜷曲下腰身,弩箭插在它的臉頰上,入肉三分,箭頭甚至可能打穿了顴骨,但它卻沒有在意這份疼痛,猙獰的臉龐上,有的只是那雙猩紅雙眸中無盡的狂怒與施虐欲。

  秦逸努力思索,隨即放空大腦。

  沒救了,等死吧。

  緊隨著這念頭而過的,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被緊束的腰身讓秦逸意識到自己是被對方攥到了手中。

  剎猿將他攥到了近前。

  噠...

  那張頜骨前突的猿猴面孔湊得極近,近到秦逸能看清它鼻翼兩側那些細密的毛孔,看清那雙猩紅眼瞳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噴吐出的氣息。

  味道應該會很臭,不過他已經聞不到了。

  剎猿巨大的手掌在一點點的用力,秦逸在一瞬直接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噠...

  聽著耳畔傳來的咯吱聲,秦逸平靜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在握力下逐漸變形的身體。

  ...無法呼吸,骨骼逐漸變形的鈍痛原來是這種感覺。

  噠...

  以這個收緊速度,大概三十秒..哦不,二十秒後他的肋骨就會斷掉。

  噠...

  不過在這之前,因腰腹被擠壓,內臟的形變會先從口鼻倒湧出鮮血。

  噠...

  噠...

  噠...

  嗯?

  掛機等死的意識被異響重新激活,秦逸發覺耳畔傳入的『噠噠』聲並不是瀕死的幻覺,更不是骨骼受力的咯吱。

  這是什麼?

  噠...

  噠...

  那有節奏的『噠噠』聲音更近了,似乎已經來到了院門外。

  這一次,秦逸聽清了。

  聲音像是布袋裡鐵器摩擦的碰撞。

  公猿明顯也聽到了這愈來愈近的聲音,先秦逸許久便偏轉過了頭,手上的力道也隨之放緩。

  這也是秦逸現在還沒噴血的原因。

  目光定格,月色沉默。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那麼自院門外的陰影中緩步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女。

  身形頎長消瘦,約莫十二三歲,低垂著腦袋,長發如瀑墜落,一手拖拽著一隻似是裝滿刀兵的鼓囊布袋,一手裡拎著一隻長柄鏽斧,木柄上用染血的布帶與手腕纏在一起。

  在兩道情緒不一的注視下,

  「吼....」

  公猿僅發出了一聲威嚇的低吼,此刻它並不想再管其他,只想虐殺掉眼前這傷害了自己血親的兩腳獸幼崽。

  「.......」

  聽到家裡的聲響,少女頓住腳步,鬆開曳著鼓囊布袋的手,十幾把刀兵瞬時從中滾落了出來。


  「吼...」

  公猿落在那上面,猩紅的瞳孔微微凝滯,喉間發出咆哮似低吼著盯著來者。

  長發隨風散亂,少女遲緩的抬起了眼帘,指尖插入發縫,將長發向上撩起,露出了那雙麻木,布滿血絲的眸子。

  【嘖...】

  【吵死了..】

  她無神的想著。

  淚痕與血痕在臉上交織成一道道蜿蜒的紋路,漠然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具母猿屍體,

  看到了那個殘軀的女孩,

  最終定格在那座,她和小逸一磚一木慢慢搭建起來的小屋前。

  那裡,蹲伏著一頭龐大的妖猿。

  它背對著她,只有那顆醜陋的腦袋轉過來,死死盯著自己。

  一瞬對視,

  染泥裸足的足尖從地上布袋中挑起一柄唐橫刀握在手中。

  然後,

  少女便繼續向前走去。

  一手持刀,一手曳斧。

  看到這一幕,公猿猩紅眼瞳中閃爍著不悅怒火的疑惑,喉嚨間如醞釀著悶雷。

  同樣緩緩起身,公猿丈許的身形在月色下投射出大片陰影。

  月色之下,

  瘦小身影與那龐大怪物愈來愈近。

  萬籟於此刻俱寂,蟬鳴鳥叫在此刻被抽離。

  直到,

  一聲細微的...

  「...姐。」

  「...」

  「...」

  「...」

  細微的呼喊,像是擊穿了某種生死帷幕。

  少女渙散的瞳孔瞬間緊縮,

  那層覆蓋在眼底的死灰色薄膜在這一瞬碎裂。

  阮夙如夢醒般開始尋找著聲音的來源,目光鎖定在剎猿握於掌心的男孩時,明顯恍惚了一下,像是不可置信。

  她停下了前進的步伐,髮絲垂落眼前,看不清神情。

  緊接著,

  是極致的沉寂,

  「.....」

  「.....」

  「.....」

  砰!

  驟然,青石碎裂!!

  少女身影消失原地。

  剎猿猩紅的瞳孔微微一滯,但它反應同樣很快,感受到威脅的一瞬,直接抬臂橫掃而去,握著男孩丈許長臂在月輝之下覆映一片死亡的陰影。

  疾馳的勁風將少女的長髮扯成直線,也讓妖猿看清了女孩的神情,那一種極致到瘋狂的殺意。

  兩道殘影交錯的一瞬,一道細微的切口在妖猿握著秦逸的肘部出現,緊接著擴大飛起!

  它那虬實的小臂直接被少女剁了下來!

  而砍下手臂的同時,少女以一種秦逸無法理解的借力方式,身形直接在空中打了一個急促的迴旋。

  灰藍色的衣擺在月光中劃出一圈模糊的弧影,一記鞭腿便卷著呼嘯的風,瞬息砸在了剎猿那張頜骨劇突的面孔上!

  沉寂一瞬,

  隨後爆鳴呼嘯而至!

  砰!!!

  悶響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剎猿的面頰瞬間變形,頜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內凹陷,幾顆獠牙伴著血霧飛旋而出!

  龐大的身形因為那股不可思議的巨力直接倒飛而出,砸穿木牆,灰褐色的皮毛貼著地面犁出一道深槽,血泥與碎草四濺,直至撞在院外十餘米外的一棵老槐樹上方才終止去勢!

  噠...

  少女落地,赤足踩在地上,被夜風吹起的長髮一縷一縷地落回肩頭。

  阮夙有些慌亂的接住了剎猿的小臂,和其上被攥著的男孩。

  很穩。

  瘦小纖細的身形蘊含著『非人』的怪力。

  致死的束縛解除,秦逸貪婪的深吸了一口氣,便開始瘋狂咳嗽起來。


  剛才老姐驟然前突,剎猿發力反擊時,差點沒給他一把捏死,不過在其未完全發力前的一瞬便結束了。

  一邊咳嗽,秦逸一邊看向老姐。

  阮夙也看著他,死死抿著唇,細長的美眸中努力克制著那失而復得的劇烈情愫。

  「..腳。」

  察覺不妙,秦逸打斷了老姐想在戰鬥中撲上來抱他的前搖,輕聲提醒。

  阮夙聞言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隻扭曲的左腳上,赤裸的腳踝向外翻折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方才那一腳,她太用力,以至於整個左腳都已然脫臼。

  「哼...」

  輕哼一聲,平靜的抬起左膝,纖細的手指握住了腳踝,按照秦逸以前教她的方式......

  咔吧。

  脫臼的腳踝回位。

  鑽心的疼痛湧上心頭,但阮夙沒有發出一聲呻吟,甚至沒有皺眉。

  她沖他點點頭,晦暗的目光在男孩布滿鮮血的衣衫上定格一瞬,隨手扔下那柄因碰撞而刀身變形的唐橫刀,便颯爽轉身。

  院外,灰褐色的巨大身形正從老槐樹下掙扎著爬起,斷臂的殘端不斷噴濺著暗紅色的血液,將周圍的泥地浸成了一片深褐。

  阮夙一步一步地朝著妖猿走去,左腳每落一步,復位的腳踝都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她的步伐沒有絲毫遲滯。

  右手拎著那長柄鏽斧,斧頭沉甸甸地墜在身側,鈍刃貼著地面拖行,在院外的泥土上刻出了一條深而長的痕跡。

  停滯的山風再度捲起,擾動了她凌亂的長髮與破碎的衣擺,月光照在少女半邊完好勝仙,半邊燒傷猙獰似鬼的面孔上。

  那雙烏黑眸子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死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瘋狂!

  與阮夙左腳脫臼相似,妖猿那凸起的下頜此刻也無力地耷拉著,碎裂的頜骨掛在面部,牽扯著幾條斷裂的肌腱,斷臂處也正向外噴涌著鮮血。

  但它沒有去管這些,翻滾著便爬起了身,身體劇痛與失去血親悲傷讓它徹底失控,猩紅雙瞳遍布著扭曲的狂怒,腳掌攥地,手腳並用的便朝著那新來的兩腳獸幼崽撲去。

  少女步履平穩,依舊緩步向前。

  公猿的速度很快,每前進一步都帶著地面的震顫。

  兩者轉瞬接觸,

  公猿殘存的手臂向著少女抓去,黑色細長指甲帶著鋒銳的寒光。

  這一次,秦逸看清了阮夙的出手。

  勁風來襲,阮夙纖腰驟然發力,瞬時傾斜下腰,差之毫厘的避過了這致命的揮擊。

  公猿見狀瞳中的凶戾沒有絲毫減弱,它與這兩腳獸幼崽的體型差距過大,哪怕是撞,它都能將其撞成殘廢。

  只是它預想中碰撞並沒有發生,

  阮夙側轉下腰躲避的同時,纖細的軀體已然完成迴旋蓄力,連帶著右手握著的鏽斧!

  斧面翻轉,以刃轉錘,在月色下迴旋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瞬息抵臨妖猿的頭顱!

  咚!!!

  木柄斷裂,斧頭旋轉著飛出。

  妖猿龐大的身形在前進的慣性與斧錘的巨力交織中,滾出去十餘米才停滯。

  而這一次,妖猿沒能再立刻起身。

  秦逸在不遠處扶著坍塌院牆,看得真切。

  妖猿顱骨應當是碎了,老姐這一錘直接將它右眼打得激凸出了眼眶寸許。

  轟隆的巨響中,阮夙扔掉了半截斧頭剩下的木棍,空著手繼續向它走去。

  直到快到走到近前,公猿才緩過勁來,暈乎而笨拙地轉過龐大的身軀,嘶吼著看向那個怪物少女。

  它想要重新起身。

  但阮夙冷漠的盯著它,沒有給它這個機會。

  她緩緩抬起了腿,修長而筆直左腿在月光下抬起至一字馬的程度,

  隨後,

  猛地下砸!

  砰!!

  撞擊,發生在剎猿巨大的頭顱之上,甚至能夠聽見顱骨裂紋擴散的細響。


  在妖猿憤怒的嘶吼中,阮夙死死的踩著他的頭,睨著這畜生,俯身伸手抓住了它脫臼的下頜。

  纖細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如同公猿方才攥著小逸一般,阮夙也開始一點一點發力。

  咕吱..咕吱....

  肌腱與肉筋被撕扯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月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當死亡徹底臨近,妖猿那雙猩紅的眼瞳中,想要復仇的瘋狂才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種發自骨髓的恐懼。

  它在地面瘋狂地翻滾掙扎,丈許的長臂拍打著泥地,捲起大片的血泥與草屑,灰褐色的皮毛在翻滾中沾滿了污穢與碎葉,喉間發出野獸垂死的沙啞哀鳴。

  少女沒有停下。

  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瘦小的影子拉長,覆蓋在剎猿龐大而痙攣的軀體上。

  直到,

  刺啦——

  世界變為黑白,僅有鮮血在空中潑灑出妖冶的嫣紅。

  阮夙活生生將妖猿的下頜扯了下來,噴湧出的鮮血與那扭動的舌頭讓公猿看上去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只是這頭惡鬼此刻眼中已然只剩了驚恐,甚至帶上了一絲乞求。

  阮夙漠然的垂視著它,抬手。

  砰!

  她一拳砸在了對方腦門上。

  公猿開裂的顱骨在這一拳下瞬間變形,裂紋從斧傷與砸擊處向四面八方蛛網般蔓延開去。

  散亂的髮絲滑落,遮住了少女半張臉,只露出一隻漆黑漠然眼瞳。

  剎猿沒有死去,猩紅的雙眸在痛苦中瞪得渾圓,瞳孔劇烈收縮,那其中的畏懼已然上升為一種純粹的顫慄,嘴裡發出尖銳鳴嘯。

  人類是供它玩樂的獵物,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類幼崽.....

  第二拳砸了下來。

  砰!

  剎猿堅硬的顱骨碎了大半,猩紅的眼球從凹陷的眼窩中突出了面部,擠在碎裂的眶骨之間,幾近脫落。

  剎猿失去了掙扎的能力,四肢痙攣著,在地上劃出幾道淺淺的溝痕。

  緊接著是第三拳。

  阮夙的拳頭直接打穿了剎猿巨大的顱骨,纖細的手臂沒入其中,指節觸碰到了柔軟而溫熱的腦組織,碎骨的銳邊割開了她小臂的皮膚,暗紅色的血沿著手肘淌落。

  機械式地抽出。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月光如瀑,將周遭映得分毫必現。

  秦逸一步步走向了仿若瘋魔的少女。

  據王麻交代,他們這伙游匪一共有十五個成年男子,四架勁弩,他解決了兩個,剩下十三個,如今看來,老姐帶回來的那布袋中刀兵應當就是他們的。

  秦逸來到了她身後,沒有去阻攔對方那鞭屍的行徑,只是輕輕喚了一聲。

  「...姐。」

  「.......」

  無聲,

  少女揮舞的拳風瞬間頓住。

  微風拂過,帶著鐵鏽與泥土的氣味。

  少女回眸眼眸,望向身後同樣在血中淌過的男孩。

  男孩輕聲問:

  「你沒事吧?」

  「......」

  少女望著男孩,咬著唇角,鼻翼微微顫動,最終一雙美眸彎成兩道帶著晶瑩的月牙,一點點抬起了那染血的小手。

  月光之下,

  嫣紅的血漿在順著雪白的手臂滴落,

  少女纖長的食指與拇指成圈,其餘三根手指攤開。

  那是他教她的手勢。

  我..沒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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