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姜山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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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山谷還浸在微涼的霧氣里,天邊剛剛透出一抹淡白,姜山部便在第一縷晨光中緩緩甦醒。這座依偎在群山褶皺里的小部落,統共不過四五十戶人家,房屋順著平緩的山勢錯落排布,青黑色的石牆與灰褐色的木樑交織在一起,遠遠望去,就像一串被歲月遺忘在山體上的古樸印記,安靜、樸素,卻也帶著一種頑強的生命力。

  晨霧還未完全散盡,部落里已經升起裊裊炊煙。陶土製成的灶膛里跳動著橘黃色的火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女人輕聲喚醒孩子的話語聲、男人整理狩獵工具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溫暖而踏實的煙火氣。對於姜山部這樣地處蠻荒邊緣的小部落而言,每一天的清晨,都意味著新的勞作、新的狩獵、新的生存挑戰。在這裡,弱小不是藉口,懶惰才是原罪,每一個人從懂事開始,就明白力量與勇氣是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一座修建在突出岩石上的石屋內,光線不算明亮,卻乾淨整潔。少年姜朔正坐在矮木桌旁,大口吃著阿媽親手做的簡單早餐。碗裡是粗糙卻管飽的麥粥,旁邊放著一塊烤得微焦的麥餅,沒有精緻的調味,沒有豐盛的肉食,卻帶著最質樸的香氣。姜朔今年剛滿十歲,身形不算特別高大,卻已經透出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挺拔。他的皮膚是常年在山野間訓練曬出的古銅色,眉眼乾淨,眼神明亮,一舉一動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阿媽,阿爸他們是不是已經出發去狩獵了?」姜朔咽下嘴裡的食物,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他的聲音還有幾分少年特有的清脆,卻已經聽得出堅定。

  阿媽正站在灶台邊收拾碗筷,聞言回過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還沒呢,應該還在村口老槐樹下集合。你阿爸是這次狩獵隊的領頭,總要等所有人都到齊,祭拜過神柱才能動身。」

  「那我去找阿爸!」姜朔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陶碗,伸手抓起桌上一塊還帶著餘溫的麥餅,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快步沖向門口。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仿佛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目標。

  「慢點跑,別摔著!」阿媽在身後輕聲叮囑,語氣里滿是疼愛。

  姜朔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腳步已經踏出門外。腳下是被一代代族人踩得光滑發亮的石板路,縫隙里長著嫩綠的青苔,沾著未乾的晨露,踩上去微涼濕潤。他跑得不算快,卻很穩,目光直直望向部落入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那裡,是姜山部每次狩獵出發的集結地,也是少年心中最嚮往的方向。

  不過片刻,姜朔便跑到了村口。

  老槐樹枝葉濃密,像一把巨大的綠傘,籠罩著整片空地。樹下,一支十幾人的狩獵隊伍已經整裝完畢。每個人都背著打磨光滑的獵弓,腰間挎著鋒利的石斧或青銅短刀,身上穿著堅韌的獸皮衣裳,神情肅穆,目光堅定。他們是姜山部的脊樑,是守護部落、提供食物的勇士,每一次深入大山,都意味著與兇險的凶獸搏命,與未知的危險對抗。

  姜朔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方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是他的父親,姜恆。

  姜恆身高接近七尺,肩寬背厚,面容剛毅,常年狩獵讓他身上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勢。他是姜山部數一數二的強者,已經達到起靈中期境界,體內銘刻三道身紋,無論是箭術還是近身搏殺,都在部落里首屈一指。

  「阿爸!」姜朔快步跑過去,仰起頭,看著自己心目中最強大的男人,眼神里滿是崇拜與依戀。

  姜恆低下頭,看到是兒子,原本緊繃的面容立刻柔和下來,粗糙寬厚的大手輕輕揉了揉姜朔的頭頂,語氣溫和:「小朔,怎麼過來了?不在家裡好好待著,等下還要跟你金叔訓練呢。」

  「我來送阿爸。」姜朔仰著小臉,認真地問,「阿爸,這次狩獵要去多久?會不會很危險?」

  「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族祭,必須多準備一些祭品,還要儲備部落過冬的食物,大概要去七天左右。」姜恆笑了笑,語氣沉穩,「放心,阿爸和族裡的勇士們會小心,一定平安回來。你在家要乖乖聽話,好好照顧阿媽,更要跟著你金叔刻苦訓練,不許偷懶,知道嗎?」

  「我知道!」姜朔用力點頭,小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我一定會好好訓練,族祭的時候一定不會讓阿爸失望!」

  就在這時,一名身背長弓、手持沉重戰斧的精壯族人快步走了過來。他面容硬朗,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久經戰鬥的煞氣。此人是姜恆最信任的副手,也是狩獵隊的第二指揮。他對著姜恆微微躬身,沉聲道:「恆哥,所有人都已經到齊,神柱前的祈福儀式也已經完成,時辰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姜恆臉上的溫和瞬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領袖的堅毅與果決。他最後拍了拍姜朔的肩膀,沉聲道:「小朔,阿爸走了。記住,守護家人,守護部落,是我們姜家兒郎的本分。今年族祭的試煉,阿爸會等著看你的表現。」


  話音落下,姜恆不再多言,轉身走到村口那根刻滿古老紋路的神柱前。神柱高約兩丈,柱身布滿太陽紋與人族圖騰,是姜山部信仰的象徵,也是連接太陽神界的媒介。他雙手握住神柱下方的轉輪,鄭重地轉動一圈,口中低聲念誦祈福之語。

  做完這一切,姜恆猛地轉過身,大手一揮,聲音鏗鏘有力:「出發!」

  十幾名狩獵隊員同時應聲,整齊劃一,氣勢沉凝。他們跟在姜恆身後,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大山深處。茂密的叢林很快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只留下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在山谷的寂靜里。

  姜朔站在原地,久久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軀站得筆直。他看著那道堅實可靠的背影,心中充滿嚮往,也充滿決心。他渴望像父親一樣強大,渴望成為守護部落的勇士,渴望有一天,能手持弓箭,直面山林里最兇猛的凶獸,而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我一定要變強。」姜朔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直到狩獵隊的身影徹底消失,姜朔才猛地回過神。他沒有絲毫停留,立刻轉身,朝著部落後方山坡上那座巨大的洞窟飛奔而去。那座洞窟是姜山部歷代少年修煉的場所,入口寬達三十米,高近九米,遠遠望去,就像一張沉默的巨獸之口,靜靜懸在聚居地的上方,威嚴而厚重。

  洞窟內部極為寬敞開闊,地面是天然形成的平整青石,就算容納上千人活動也綽綽有餘。牆壁上留有一代代族人修煉的痕跡,有些地方還刻著簡單的力量法門與狩獵技巧。陽光從洞窟頂部的裂隙照射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光里緩緩浮動,給這座古老的修煉場增添了幾分神秘氣息。

  此刻,洞窟深處的一方天然石台上,正盤坐著一名壯碩的男子。

  他上身赤裸,露出線條硬朗、肌肉緊實的軀體,皮膚呈古銅色,每一塊肌肉都充滿爆發力卻不顯臃腫。下身只圍著一條粗糙的獸皮裙,手中拿著一塊麂皮,正仔細擦拭一柄寒光閃閃的青銅短劍。他的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氣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膝上,有一道深褐色的巨大傷疤,傷疤皮肉凹陷,觸目驚心,像是在無聲訴說著一段慘烈的過往。

  此人正是姜金,在部落內負責為幼童啟蒙,也是姜山部曾經最頂尖的戰士。

  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姜金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擦拭著短劍,只是低沉地開口,聲音厚重而有力:「來了。」

  「金叔!我來了!」姜朔跑到石台下方,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恭敬地微微躬身行禮。在他心中,姜金不僅是師父,更是恩人,是比親人還要親近的人。

  行禮之後,姜朔快步走到洞窟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此時,已經有幾名少年在這裡進行力量訓練,他們都是部落里和姜朔年紀相仿的孩子,每天清晨都會在這裡刻苦修煉,為族祭試煉做準備。

  姜朔的目光落在一塊半人高的褐色巨石上。這塊石頭名為「范石」,專門用來錘鍊力量,重達三百斤。對於一般的成年族人而言,舉起三百斤范石很是輕鬆,可對於年僅十歲、開蒙僅一年的姜朔來說,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姜朔深吸一口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穩穩紮住步伐。他俯下身,雙手十指深深扣進范石底部的縫隙里,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如精鐵澆築一般塊塊隆起。他眼神專注,呼吸沉穩,腰腹猛然發力,全身力量匯聚於雙臂。

  只聽一聲低沉的悶響,三百斤重的范石竟被他穩穩抬起,離地足足三寸!

  他的雙臂青筋如虬龍般凸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可身形卻穩如泰山,沒有半分搖晃。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堅持了足足十息時間,才緩緩將范石放回地面,動作平穩,氣息絲毫不亂。

  「哇!朔哥,你又變強了!三百斤的范石舉得這麼輕鬆,比上個月又穩了太多!」旁邊一個身材圓胖的少年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石頭,滿臉驚喜地喊道。這個少年名叫姜坤,比姜朔大一歲,性格憨厚,力氣不算頂尖,卻十分勤奮,平日裡最佩服姜朔。

  姜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語氣帶著少年人的爽朗:「你也不差,再練幾天,三百斤也能穩穩舉起來。離我遠點,別等下石頭砸到你的腳。」

  就在這時,姜金已經擦拭完青銅短劍,將其緩緩插入腰間的皮鞘。他從石台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姜朔。他的步伐不算快,卻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右膝上的傷疤隨著動作微微牽動,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氣勢。

  姜金走到姜朔面前,一隻粗糙厚重的手掌輕輕按在姜朔的肩頭,力道沉實卻不顯壓迫。他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姜朔,從緊繃的肩線到微微出汗的額角,再到穩如磐石的雙腿,緩緩開口:「不錯。開蒙習練僅僅一年,能有這般氣力與根基,在姜山部近百年裡,已經算得上上乘。」


  姜朔心中一喜,剛想開口,卻見姜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是!」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摩挲過姜朔肩頭繃緊的肌肉線條,沉聲道:「族祭大典上的試煉,考驗的絕不只是單純的蠻力。你要記住,力量再大,若不能收發自如,不能綿綿不絕,到了神石轉輪面前,也只是曇花一現。試煉要求,斷息三息之內身軀不顫,運勁之際生生不息,只有做到這一點,才能持續推動神石轉輪,獲得太陽神界的認可。」

  姜朔認真聆聽,不敢有半分分心,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

  「距離族祭只剩下十天時間。」姜金看著眾人,語氣鄭重,「單純靠蠻力提升,已經沒有太大空間。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教你們如何增加力氣,而是教你們真正的發力與運勁技巧。這才是你通過試煉、甚至脫穎而出的關鍵。」

  說完,姜金不再多言,轉身帶著眾人來到洞窟一側。那裡矗立著一塊更為巨大的青黑色巨石,目測重量足足超過千斤。

  姜金摘下腰間的青銅短劍,放在一旁的石頭上。他緩緩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周身氣息漸漸變得平和。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

  「看好了。」姜金沉聲道,「力從地起,氣沉丹田,脊如弓張,臂似弦滿,發於毫末而貫於指尖。力量的本質,不是硬扛,不是死拼,而是流轉。它要像春水穿行山澗,看似柔順無形,實則暗藏千鈞之勢,只有悟透這『力』的流轉之道,才能生生不息,用最小的力氣,爆發出最大的威力。」

  話音未落,姜金雙手輕輕環抱住千斤巨石。他沒有用蠻力扣抓,只是雙掌平穩地貼在石面之上。緊接著,他腰胯巧妙一旋,肩胛微微下沉,全身力量順著脊椎、手臂,平穩地傳入巨石之中。

  只聽一陣低沉的摩擦聲響起。

  那塊重達千斤、看似紋絲不動的巨石,竟在姜金手中緩緩離地,如同漂浮在水面上一般,被他輕鬆掌控,輕輕旋轉起來,就像轉動一個普通的陀螺,平穩、流暢、毫無滯澀。

  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坤瞪大雙眼,滿臉不敢置信,忍不住驚呼:「金叔腿傷成這樣,居然還能舉起千斤巨石!真不敢想像,金叔沒有受傷的時候,到底有多強!」

  這句話落在姜朔耳中,卻像一根針,狠狠刺在他的心上。

  姜朔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姜金右膝那道醒目的傷疤上,喉頭微微滾動,心中翻江倒海。他沒有說話,可三年前那一幕畫面,卻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那時候,姜朔只有七歲,還不懂什麼是危險,什麼是強弱。一天午後,他獨自跑到部落附近的河邊淺灘玩耍,河水清澈,魚蝦遊動,他玩得十分開心。就在這時,一支來自高等種族鬼暗族的採藥小隊路過此地。鬼暗族天生體魄遠超普通人族,性情高傲暴戾,向來把人族視作低等螻蟻。

  隊伍里一名年紀比姜朔大上不少的鬼暗族少年,看到在河邊玩耍的姜朔,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惡意。他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預兆,突然彎腰撿起一粒尖銳的石子,運起氣力,狠狠朝著姜朔砸了過去。

  石子破空而來,速度極快,帶著凌厲的風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正在不遠處垂釣的姜金猛地察覺到危險。他幾乎是本能地飛身而起,一個箭步衝到姜朔身前,手中青銅短劍瞬間出鞘,精準地格擋在石子前方。

  「鐺!」

  一聲脆響,石子被狠狠擊飛。

  那鬼暗族少年見一擊未中,頓時惱羞成怒。他臉色陰沉,猛地俯身撿起三粒更為尖銳的石子,掌心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幽微光暈,鬼暗族的秘技「疊影手」瞬間施展。三粒石子如同三道驚雷,破空而出,帶著悽厲的呼嘯,前後相連,封死了姜金所有躲閃的角度,直取姜朔要害。

  姜金面色一凝,不敢有半分大意。他旋身揮劍,橫擋在身前。

  「鏗!」第一粒石子被崩飛。

  第二粒石子擦著劍刃險險掠過。

  可第三粒石子,卻在飛行途中詭異偏斜,以一個極其刁鑽、根本無法預判的角度,避開劍影,狠狠撞在姜金的右膝外側。

  「咔嚓——」

  一聲清晰刺耳的碎骨聲,尖銳、絕望,至今仍會在姜朔的噩夢中反覆迴響。

  姜金悶哼一聲,身體踉蹌著跪倒在地,右膝瞬間被鮮血染紅。可他依舊用身體死死護住姜朔,眼神冰冷地盯著鬼暗族少年,握著短劍的手絲毫不松。

  就在那鬼暗族少年準備再次出手、趕盡殺絕之際,隊伍中為首的一名鬼暗族中年人眉頭緊鎖,冷聲呵斥:「夠了!休要胡鬧!我等奉命採集珍稀大藥,豈能在此浪費時間,與低等人族一般見識?」

  那少年滿臉不甘,卻不敢違抗中年人的命令,只能恨恨地瞪了姜朔一眼,甩袖跟上隊伍,很快消失在叢林深處。

  姜朔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攥緊拳:「我要變強!保護部落的同時,還要為金叔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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