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錢家可有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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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邇英閣外,日頭高升。

  今天是個好天氣。

  錢勰已許久沒踏入邇英閣了。他今天到的很早,一來顯得恭敬,二來給自己留些時間安定心神。

  邇英閣很小,正中一張御座,座前設經筵案,案後置座若干。

  有時候,高滔滔也在此見一眾宰執議政。

  錢勰進了閣中,先挑了幾部書擺在案上,然後在下首坐了,不一會又站起來,再又坐下,來回折騰了三四遍。

  閣中伺候的近侍見慣了侍讀侍講,還沒見過錢勰這般坐立不安的,只覺得好笑。

  錢勰最終怔怔坐著,他覺得這處往日講書論經的清雅所在,今日像龍潭虎穴。

  講《尚書》?

  不好。

  官家若問「天命有常,何以太后臨朝」,如何答?

  講《論語》?

  也不好。

  若問「君君臣臣」,誰為君,誰為臣,誰該退,誰該進,那便要命。

  講《資治通鑑》?

  更不成。

  司馬光剛去沒幾年,書中帝後、權臣、外戚、朋黨比比皆是,處處可引火燒身。

  苦也。

  錢勰越想越覺為難。

  片刻後,外頭有人喊天子到了。

  錢勰連忙起身,剛轉過身,便見趙煦進閣。

  少年天子今日氣色很好,面色紅潤,額角有一點薄汗,身後是郝隨領著幾名近侍。

  「臣錢勰,見過官家。」

  錢勰趕忙行禮。

  「錢卿免禮。」

  趙煦在御座前停住,笑著看他,「今日竟是錢卿來講書?」

  竟是?

  官家也不知道?

  錢勰有些驚訝。

  看來自己是被娘娘臨時點的。

  想明白後,他臉上不敢露出半分苦色,恭聲道:「回官家,聞范侍郎、范學士皆身子不適,娘娘恐經筵空廢,命臣暫來侍講。」

  趙煦坐下,驚訝才道:「范侍郎病了?」

  「是。」

  「范學士也病了?」

  「是。」

  趙煦點點頭,似笑非笑,「汴京春日易病,倒也難怪。」

  錢勰沉默,這話他不敢接。

  趙煦這時注意到案上擺著的書卷和一旁的麻袋,笑道:「錢卿帶了不少書。」

  「臣愚鈍,恐臨場失措,故多帶幾卷,以備官家垂詢。」

  「那今日錢卿打算講什麼?」

  錢勰心中苦笑。

  怕什麼來什麼。

  若天子直接點書,他照講便是,可讓他自己選,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選哪一卷都像把脖子伸到刀口下。

  錢勰目光從《尚書》滑到《禮記》,又從《禮記》滑到《春秋》,最後落在《通鑑》,忙又移開。

  他倉促道:「官家向來喜讀經史,不如今日講《尚書》……」

  話說一半,他又停住。

  《尚書》里堯舜禪讓,湯武革命,君臣之義.....

  趙煦見錢勰臉色似有為難之意,「錢卿?」

  錢勰趕緊解釋,「《尚書》義理宏大,今日倉促,臣恐講不盡。不如講《禮記》......」

  剛說完,他又覺得不妙。

  《禮記》論禮,細論起來,按禮法,趙煦大婚後,高滔滔需還政.....

  於是,錢勰話頭一轉,「不妥,《禮記》名物繁多,官家或許聽來乏味。」

  趙煦有些懵,他並不知道錢勰心裡的小九九,疑惑問道:「那錢卿,到底想講什麼?」

  錢勰額頭開始冒汗。

  他覺得自己陷入半死之棋,往後無論落子在哪,都可能壞棋。

  「臣……臣以為……」

  郝隨站在趙煦身後,眼皮低垂,心裡卻暗暗發笑。


  錢侍郎平日也是個端方人物,怎麼講經如此為難,官家又不是老虎。

  趙煦看錢勰為難,忽然懂了一些,便笑道:「錢卿不必多慮。依朕看,今日不講子集策論,也不講史、義理。」

  錢勰一怔。

  不講這些?

  那要做什麼?

  他更加緊張,只聽趙煦道:「朕想聽聽吳越舊事。」

  錢勰脫口而出,「講這個?」

  「不錯。」趙煦道:「錢卿乃吳越錢氏之後,錢武肅王當年立國江東,保境安民,後錢氏納土歸宋,使兩浙百姓免遭兵火,乃千古美談。此事史書雖有載,卻終究不如錢氏子孫講來明白。」

  錢勰心中頓時放鬆,也有點狐疑。

  官家問這個做什麼?

  若說有陷阱,吳越錢氏忠順歸宋,向來被朝廷褒揚,又能陷在哪裡?

  錢鏐建吳越、錢俶納土歸宋,這是千古美談。天下人皆稱讚錢氏識大體、順天命,歷代錢氏子弟亦以此為榮。

  不涉新舊黨爭,不涉垂簾之事,不涉當朝任何人。

  想來是少年天子一時好奇。

  於是,錢勰放下心來,躬身道:「官家欲聞先人舊事,臣不敢不盡。」

  「坐下講吧。」

  「臣謝官家。」

  錢勰坐下,捋了捋思緒,緩聲開口,「武肅王諱鏐,杭州臨安人。少時無賴,以販鹽起家……」

  錢勰學問紮實,講起自家先祖之事更是如數家珍。從錢鏐少年時闖蕩江湖,到從軍剿滅黃巢餘部,再到受封吳越王,保境安民、修築海塘、開鑿湖渠,將兩浙之地治理得富庶安寧,講的很有條有理,連閣里伺候的一眾近侍都聽的入了神。

  以往講經官講書,這些人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趙煦聽得也很認真,偶爾點頭,還時不時插嘴問幾句。

  錢勰見趙煦並無刁難之意,心中愈發安定,講到末代忠懿王錢俶納土歸宋時,頗為豪邁。

  入宋後,錢弘佐、錢弘倧、錢弘俶等人避諱,去掉了姓名中的「弘」字。

  錢勰面色甚佳,與有榮焉,「太平興國三年,忠懿王入朝覲見太宗皇帝,遂獻所據兩浙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籍其戶口於朝。太宗嘉之,賜禮甚隆。自此吳越除國,錢氏大部遷京。」

  趙煦撫掌而嘆道:「納土歸宋,天下傳為美談,比之後蜀孟昶、南唐李煜,錢俶實為明智。」

  「官家聖明。」錢勰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些許驕傲,「先祖常訓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錢氏謹守此訓,不敢有忘。」

  趙煦這時點頭問:「方才你說的有點快,錢氏幾代王來著?」

  錢勰忙道:「自武肅王錢鏐起,至文穆王錢元瓘、忠獻王錢佐、忠遜王錢倧,後至忠懿王錢俶,凡五主。」

  「這樣啊。」趙煦拿起溫水喝了一口,「不知錢卿是哪一支?」

  「回官家,臣乃忠遜王錢倧之後,他是臣的曾祖父。」錢勰解釋道:「忠遜王為武肅王孫,文穆王之子,忠獻王之弟。忠獻王薨後,忠遜王嗣位。只是其時國中多故,後讓位於其弟錢俶,便是忠懿王。」

  趙煦點點頭,「也就是說,錢卿這一支出自吳越第四主。」

  「正是。」

  「那錢景臻呢?你和他的關係怎麼論的?」

  錢勰心底一顫,怎麼拐到錢景臻去了?

  這時候,他想起了秦觀昨夜開的玩笑,隨即又覺得自己多想了。

  如今錢氏後人里,名聲最響的便是他和錢景臻,天子問錢景臻很正常。

  尤其錢景臻,身為吳越納土歸宋的末代王之後,他這一脈享盡榮光,實打實的皇親國戚,錢氏聲名最盛,連著幾代人都是朝廷重臣。

  錢景臻祖父也就是吳越末代王錢俶之子錢惟演,當過六部尚書、知州、言官、節度使、宰執等,死後贈太師、中書令、英國公,在世時還將妹妹嫁給了章獻明肅皇后劉娥的前夫——鍛銀匠劉美,堪稱位極人臣;接下來便是錢惟演之子、錢景臻之父——錢暄,曾任知州,拜寶文閣待制;而錢景臻呢,早早娶了仁宗第十女魯國公主,成為駙馬。論起來,趙煦要稱呼錢景臻一聲祖姑父。


  「臣……且為官家解惑。」錢勰打消心中疑慮,沉聲道。

  「好。」

  「臣與錢駙馬,論起來是從曾祖輩分出去的。臣之曾祖是忠遜王倧,錢駙馬的曾祖是忠懿王俶。錢駙馬這一脈因忠懿王納土歸宋之功,子孫多受恩蔭,更為顯赫。」

  「原來如此。」趙煦若有所思,「錢家枝葉倒盛,百家姓列第二,後人倒也未負先祖榮光。」

  「臣謝官家。」錢勰拱手道:「錢家能有今日之盛,蒙祖宗庇佑。」

  這時候,他再次想起了秦觀開的玩笑。

  荒唐歸荒唐,似乎也有點道理。

  錢家源遠流長,若不論門戶選後,可從主脈擇,若著眼於小門小戶,那就更加有的挑了。

  武肅王傳下來八九代,開枝散葉頗多,汴京、杭州、外地皆有,有些支脈已經很遠,只在族譜上見其名諱。

  皇室和錢家聯姻是傳統,若真成了,豈不也是美談,對錢家乃無上榮耀。

  錢勰若有所思。

  從主脈找的話,錢景臻之女宜春郡主最為合適。

  他見過幾次宜春郡主。

  豆蔻年華,舉止雅淨,眉眼生得極好,親上加親,豈不美哉?

  不對,輩分差了一輩。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宜春郡主是仁廟的外孫女,宦家是仁廟的曾孫.......

  少游果信口開河,真害人不淺,連帶著自己也開始瞎想。

  外支呢?

  少遊說的錢衡二女.....

  他在心中默默想著。

  思索之際,恰抬頭對上少年天子的目光,心裡一驚。

  「錢卿在想什麼?」趙煦笑道。

  錢勰忙拱手道:「臣方才想起先祖壯舉,想起臣如今,有些慚愧。」

  趙煦笑了笑,「此時非彼時,錢卿也很好,國之柱石。」

  「不敢當,臣慚愧。」

  「朕從前只知錢氏納土歸宋,是一樁美談。今日聽錢卿講,才知武肅王和忠懿王之功,皆不容易。」

  錢勰恭敬道:「先祖不過順天應人,不敢居功。」

  趙煦道:「順天應人四字,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割據一方的人,哪個不想多坐幾年王位?能使兩浙免遭兵戈,終歸是功在生民。」

  錢勰不好再謙,只能道:「官家聖明。」

  趙煦淡淡笑了笑,指著座位說道:「錢卿坐下說吧,朕還有一問。」

  「官家請問。」

  「錢氏開枝散葉這麼多代,族中女子想來也不少,可有年歲合適、品貌端正的女眷為朕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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