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都堂聚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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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豐改制後,宋恢復了三省聚集議事制度。

  原中書門下衙署正廳,也就是尚書省都堂,成為宰執們正式議事與辦公場所,俗稱政事堂。

  元祐之前,宰執們三五日一聚。

  元祐元年,呂公著拜相後,提議日聚都堂,共議國事,便成定例。

  到元佑六年左右,偶爾也兩日一聚。

  按慣例,宰執齊聚都堂後,按「中書取旨、門下封駁、尚書施行」分工合議,翰林學士和御史中丞往往也列席。

  議定後,宰執們帶著決議去見高滔滔,面奏取旨,這時候高滔滔一般在延和殿或崇政殿或垂拱殿,視情況而定。

  按原則和慣例,左相、右相、次相乃至三省、樞密院各有分工,比如西府執政只議軍政。

  但,原則是原則,慣例是慣例,時間長了,總會變化。

  漸漸地,宰執們並不會嚴格按分工來議事。朝政大事,宰執們都可能插上一嘴。

  現在右相還空缺著呢。

  這會兒,都堂里,呂大防、蘇轍、韓忠彥、王岩叟等人陸陸續續走了進來,面色複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無一人開口。

  呂大防沒好臉色的瞪了王岩叟、鄭雍一眼,再沖蘇轍點了個頭,接著擺了擺手,「你們都去旁廳喝喝茶,我和子由先說會兒事。」

  韓忠彥、王岩叟、鄭雍和翰林學士梁燾等人拱拱手,便去了偏廳。

  大宋一眾元佑中樞重臣中,呂大防的資歷數一數二。他是仁宗年間的進士,算起來也是四朝元老了。

  元佑元年,他先任翰林學士,很快提副相,再於元佑三年接過呂公著衣缽,成為首相至今。

  趙煦繼位這七年來,宰執更換頻繁如走馬燈,唯呂大防始終穩坐釣魚台,屹立不倒。

  朝野上下,宮內宮外,莫不敬之。

  「子由。」呂大防壓低聲音,一聲嘆氣,「今日朝會鬧出這等風波,我實在慚愧。」

  「那日進宮看望官家,我就應該想到有今日的,可我什麼都沒做。」

  蘇轍端坐在對面,兩手攏在袖中,面無表情。

  「子由,你說句話。」

  「微仲兄想聽哪句?」蘇轍反問。

  呂大防揉了揉眉心,「你覺得今日官家如何?」

  蘇轍沉吟片刻,「鋒芒太露。」

  呂大防等了等,見蘇轍沒有後話,自顧自接下去,「是啊,鋒芒畢露,官家隱有逼宮之意。」

  「我們身為宰執,身負天下,該怎麼辦呢?」

  風風雨雨都經歷過的呂大防現在有些茫然。

  趙煦和高滔滔的矛盾已經擺在明面上,誰都無法忽視。

  矛盾根本無法調和,這是本質衝突所致,是歷朝歷代最為忌憚的權力之爭。

  兩宮對立,面和心不和將會是常態,直至一方徹底認輸。

  開弓沒有回頭箭,趙煦不會再和以前一樣聽之任之。

  而高滔滔,恐怕不甘願讓步。

  以呂大防對高滔滔的了解,他已經想到了未來可能發生的事。

  也許和今天的朝堂比起來,今天的事不算事。

  大宋之未來,何去何從?

  呂大防憂心忡忡。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官家是隔了三秋。

  「子由,你說官家變化這麼大,是不是有小人挑撥?會是誰呢?」

  蘇轍若有所思,依然保持著沉默。

  呂大防等了等,見蘇轍還在想,便煩躁地站起來,在都堂里踱著步,忽然回過身罵道:「幾個不知輕重的東西!」

  他沒點明,但顯然說的是姚勔、吳立禮、鄭雍和王岩叟。

  尤其是挑頭的姚勔。

  姚勔當朝勸諫,呂大防事前並不知道分毫,否則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

  沒辦法,言官辦事並不需要向宰執匯報。

  大宋的言官只對皇帝負責,很具有獨立性,從制度上來說並不受宰執管轄,兩者並非上下級關係。

  宰執也不敢把手明著伸到台諫系統里。


  言官若鐵了心諫言,宰執也沒什麼辦法硬攔著。

  「風聞奏事也要看時候。什麼場合、什麼事由、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這些該死的台諫,連這點分寸都拿捏不住?」

  呂大防聲音壓得低,手在桌上壓著,「今天被官家這麼一鬧,我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風聞奏事。」

  蘇轍這才開口,似笑非笑道:「微仲兄,消消氣,當年你還是御史的時候,不也是如此嗎?」

  嗯?

  呂大防一時怔住。

  治平二年,宋英宗欽點呂大防為監察御史里行,呂大防沒讓人失望,針對時政不斷諫言,言辭激烈。

  也是同年,英宗欲尊其生父濮安懿王趙允讓為皇考之事所引發的風波越來越大,朝中分裂為兩派。

  以韓琦、歐陽修為首的宰執支持英宗。

  而呂大防和侍御史知雜事呂誨、殿中侍御史范純仁等台諫官並不贊同,認為與祖制禮法不符。

  他為此事單獨上章或與呂、范等人聯名上章達十餘次。

  最終胳膊沒扭過大腿,濮王稱親,言辭最激烈的呂誨、范純仁、呂大防都被黜。

  接著,大臣或是拒絕推薦新的御史人選,或是拒絕改任御史,更有其餘台諫集體主動請貶,司馬光也在其中,台諫為之一空。

  事情和後世的嘉靖繼位之初搞出的大禮議本質上一樣,後果也很嚴重。

  朝堂紛爭不斷,大批官員被貶,形成對立之勢。

  有趣的是,高滔滔垂簾之初,重用的大臣幾乎都是當年反對英宗的人。

  「此一時,彼一時。」呂大防簡單回憶往事後,並不尷尬,「老夫當年年輕氣盛,何況英宗皇帝違反祖制,非風聞,老夫當年身為言官,豈能視而不見?」

  「可今天,幾個台諫操之過急!不以國事大體為重,因小失大!」

  他還是很生氣。

  「台諫眼裡只有諫言,他們可不是宰執相公。」蘇轍嘆道:「娘娘在簾後坐了七年,台諫換了一茬又一茬,每個人都怕自己對大宋表現的不夠忠誠。」

  「今日台諫們碰了一鼻子灰,未必會善罷甘休。」

  「官家更不會就此安分。」蘇轍的嘴角抽動,很難說是不是苦笑,「他不會低頭的,還要反過來讓所有人低頭。」

  「是啊,怎麼辦才好呢?」呂大防再次感嘆,十分憂愁。

  都堂里陷入安靜。

  偏廳隱隱傳來茶盞輕碰的聲響,想來是韓忠彥他們在喝茶,不知有沒有小聲討論著什麼。

  沉默中,呂大防坐了回去,輕輕說道:「子由。」

  「嗯?」

  「我希望官家能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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