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娘娘春秋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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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頌直起腰,幽然道:「老臣雖抱病在床,但近來宮裡宮外發生的事,老臣都知道了。」

  「嗯。」高滔滔並不意外,示意他繼續說。

  「恕老臣直言。」蘇頌說話很慢,「老臣上次說的話,娘娘還是多加考慮。」

  高滔滔不語,神色如常。

  蘇頌也沒指望高滔滔立刻轉變心意,繼續勸道:「今日滿朝文武看明白了一件事,官家不是孩子了。」

  「所以呢?」

  「所以老臣想勸娘娘。」蘇頌悶聲道:「選後大婚,不宜再拖。」

  「吾已經為他選好了。」高滔滔道。

  「官家已到束髮之年,選後立妃、大婚親政,皆是順理成章之事。」蘇頌沒有順著高滔滔的話說,「官家既然開了口,老臣斗膽請娘娘在選後之事上,多聽聽官家自己的意思。」

  梁惟簡心裡一聲嘆氣。

  怕什麼來什麼。

  「蘇相公。」高滔滔儘量壓著火氣,「自古幼年天子選後,可有皇帝親自挑選的?本朝歷代天子幼年時,選後之權在皇帝、在皇后、在宰執、在宗正。」

  「娘娘說的是。」蘇頌並不退讓,「可此一時,彼一時。」

  「你什麼意思?」

  「本朝歷代皇帝,除仁宗皇帝與官家,余者登頂大位時,皆已成婚。而仁宗皇帝之皇后,乃章獻明肅皇后親自挑選,仁宗皇帝悅之。」蘇頌直直說道:「當今天子不同仁宗皇帝,近來舉動多有它意。」

  「老臣想官家心思雖難以琢磨,卻也好琢磨。」

  「這樣的天子,您替他選一個他不滿意的皇后,他會認嗎?」

  「他不認又如何?」高滔滔問道。

  「定孟氏為後,是娘娘和我等一眾宰執商議後定下的事,您要是硬壓著宦家娶孟氏,我等自然不會反對,官家也不得不娶,只是老臣擔心官家面上認了,心裡記著。日後親政——」

  蘇頌把後半句吞掉了。

  但高滔滔和梁惟簡都聽懂了他沒吐出來的意思。

  日後親政,清算起來,今日的每一筆帳都是要還的。

  高滔滔嗤道:「難不成他親政後敢廢了孟氏?本朝還從未有過此等事發生。」

  她冷聲道:「你是在危言聳聽。」

  「老臣不敢。」蘇頌搖頭,「老臣承蒙娘娘看重,得以踏在廟堂高處。」

  「老臣這一把老骨頭也活不了幾年,死不足懼,還望娘娘見諒老臣。」

  蘇頌意在說自己快要死了,什麼話都敢說。

  「說吧。」高滔滔聽出來蘇頌言下之意,「有什麼肺腑之言?吾聽著便是。」

  「老臣想起一樁舊事。」蘇頌一字一頓道:「當年大唐則天皇后臨朝稱制,威加四海,文武懾服。」

  嗯?

  高滔滔臉色微變,她好像猜到了蘇頌要說什麼。

  蘇頌臉色如常,「可神龍年間,中宗復辟。則天皇后被遷上陽宮。孤燈冷殿,不到一年,含恨而終。」

  「蘇頌!」高滔滔將還溫熱的茶盞擲在地上,「你拿武后比吾?!」

  茶盞落地的瞬間,梁惟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蘇頌卻看起來很平靜。

  他坐在圓凳上,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老臣絕無此意。」蘇頌沉聲道:「娘娘賢德遠勝武后萬倍。老臣拿武后做比,只想說一件事,權柄交接,早做打算,總好過倉促應變。」

  「武后若是早兩年還政中宗,徐徐移交,何至於淒涼收場?」

  「蘇相公。」高滔滔的胸口隱隱起伏,「武后是女皇,吾不是。」

  梁惟簡站在旁邊,對蘇頌連使眼色,意思再明白不過。

  老相公,適可而止吧。

  蘇頌對此視而不見,繼續說道:「正因為您不是,您才應該看的更清楚。」

  「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他很淡定,再次強調自己無所畏懼,「老臣入仕五十年,歷仁宗、英宗、神宗、今上四朝。這把骨頭還能撐幾年,老臣自己心裡清楚。」

  「旁人勸娘娘,或許有私心,為前程,為美名,為子孫鋪路。」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裡映著殿裡燭火,竟神采奕奕。

  「老臣只盼大宋平安,祖孫和睦。其餘的事,老臣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殿中陷入安靜。

  沉默中,高滔滔靜靜望著蘇頌皺紋縱橫的老臉,不知想些什麼。

  她認識蘇頌很多年。

  蘇頌說是舊黨,其實有點牽強,更像是中立派。他一輩子不結黨、不爭權、不趨附。

  當年王安石炙手可熱,滿朝趨之若鶩,他沒湊上去,也依然被重用。

  熙寧、元豐年間,新黨得勢,蘇頌當過應天、杭州知府,當過給事中,參與修撰《仁宗實錄》、《英宗實錄》,甚至還短暫權知開封府。

  後來神宗崩,高滔滔垂簾聽政,司馬光起復,舊黨大勝,他繼續升遷,也沒跟著踩新黨,反而從中多加調和。

  這樣的人,實屬難得。

  高滔滔很確信蘇頌說的是實話,是忠言。

  忠言逆耳利於行。

  她慢慢道:「蘇相公的話,吾聽進去了。」

  「容吾再想想。」

  蘇頌意識到言盡於此。

  他扶著烏木杖站起來,行了一禮,「娘娘保重鳳體,老臣告退。」

  高滔滔點了點頭。

  蘇頌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時,咳了一陣,彎下腰去,再緩緩直起來。

  梁惟簡想上前攙扶,被蘇頌擺手擋了。

  等蘇頌的背影漸漸消失,梁惟簡才回頭,看見高滔滔已經閉上了眼,似在沉思。

  於是,他收起了命人收拾地上碎茶盞的心思,輕聲示意門口的宮女守好門,不要讓人進來打擾。

  最近娘娘摔碎的茶盞有點多。

  梁惟簡忽然起了這個心思。

  「惟簡。」

  「老奴在。」

  半晌後,高滔滔再開口。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梁惟簡怔了怔。

  方才,他在壽康殿給高滔滔捶背的時候,高滔滔已經問過他了。

  「娘娘春秋鼎盛。」梁惟簡恭敬道。

  高滔滔似乎微微點了點頭,眼睛依然閉著。

  「娘娘,該回宮用膳了。」

  不知過了多久,梁惟簡輕輕說道。

  殿外,雨已停,天色灰沉,壓在飛檐上。

  沉甸甸的,像隨時要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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