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春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春日一天比一天花繁錦簇。

  趙煦這幾天依然晨省昏定,規規矩矩去壽康殿、隆祐宮、聖瑞宮等處,再回福寧殿。

  他不再多一句嘴。

  當然,他繼續出席常朝。

  依然是他坐著當傀儡,高滔滔垂簾聽政。

  他不曾多言一句。

  總之,就和生病前一樣安分守己。

  高滔滔很滿意。

  船上的風波像是被春風吹散了,無人再提。

  這日,天氣很冷,一大早刮著冷風。

  倒春寒來了。

  梁惟簡被一個小黃門從被窩裡叫醒。

  「梁大官,外頭、外頭有消息——」

  「什麼消息?」梁惟簡隨意披上衣裳,冷著臉道:「慌慌張張的。」

  「宮裡有人在傳,說官家前幾日在船上與娘娘爭論立後之事。」

  「什麼!」梁惟簡本來還有點困意,只當是什麼不起眼的事,這下瞪大了雙眼,困意全無。

  「這!怎麼傳的!」

  「小的聽宮女和內侍說起,具體他們從何處聽來,尚未來得及查明。」

  「他們那日不在船上。」

  這個小黃門當日在船上,深得梁惟簡依賴,當日發生的事,他很清楚,故知道事情輕重。

  一大早聽見他人碎嘴後,意識到大事不妙,這才跑來報信。

  完了。

  梁惟簡額頭滲出冷汗。

  他又驚又怒。

  自己事後明明下了封口令。

  親自一個一個盯著隨行的內侍和宮人磕頭髮誓,還加以敲打威脅。

  怎麼還是漏了?

  「怎麼說的?」他追問。

  「小的聽他們說——」小黃門咽了口唾沫,「說官家不滿娘娘擅定皇后,質問娘娘,祖孫不和,爭執不下。」

  「天殺的漏耳賊!」梁惟簡重重跺腳。

  徹底完了。

  不止漏了,還變了味。

  真話傳三遍就是假話,假話傳三遍就是刀子。

  他不敢再耽擱半刻,急匆匆往壽康殿奔去。

  這事瞞不住,也不敢瞞。

  片刻後,壽康殿裡,梁惟簡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磚面,一動不敢動。

  高滔滔已經從震怒中暫時冷靜了下來。

  「你覺得——」她壓著怒氣,「船上那些話,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梁惟簡只是磕頭認罪。

  他說不出來,也查不出來。

  當日在船上那些人的面孔一一浮現,好像每個人都可疑,也都不可疑。

  消息到底從哪條縫裡漏出去的,他真抓不住。

  「奴、奴不知……」

  「很好。」高滔滔一掌拍在扶手上,「船上當日跟的人,除了你,還有多少?」

  「連划船的槳手、撐篙的船工、後艙伺候的宮女、近侍——」梁惟簡努力回想,「一共三十一人。」

  「全部拿下,杖斃。」

  杖斃?

  梁惟簡渾身一顫。

  他下意識想求情,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饒是深得高滔滔恩寵,他現在也不敢。

  畢竟,這事,他擔最大的責任。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做?」

  「嘭」的一聲響,只見高滔滔將茶水擲在地上。

  「是是是!」梁惟簡慌忙起身。

  高滔滔瞪著跑出去的梁惟簡,心裡無比憤怒,一肚子火。

  她想著趙煦被敲打後,這幾日十分乖巧,再未見任何出格言行舉止,心情就和春日晨光一般。

  哪曾想,只是暫時平靜。

  到底還是泄露了出去,而且誇大其詞。

  梁惟簡辦事,她向來放心。


  但這件事,她很失望。

  除了梁惟簡,任何人都無法排除私傳消息的嫌疑。

  何人如此大逆不道?

  和攛掇小皇帝爭權的人應是同一人,背後是誰?

  她也一時想不出來。

  那就只有全殺了,以儆效尤,殺雞儆猴。

  再有多舌多事的,便是這般下場。

  不到半個時辰,當日在大船上侍奉過高滔滔及趙煦的所有宮女和近侍都被趕到了一起,跪在地上。

  而槳手、船工等人由於在宮外,尚需要功夫去找。

  梁惟簡靜靜站在跪倒一地的眾人前面,面如霜雪。

  而陳衍,則怒氣沖沖,罵罵咧咧,時不時踹幾腳看起來不順眼的人。

  持棍而立的侍衛把四周圍的水泄不通,只待人到齊後,等梁惟簡一聲令下,頃刻杖斃。

  一眾宮女和近侍面如土色,或是低聲嗚咽,或是癱軟在地,或是磕頭求饒、賭咒發誓。

  「稟梁押班。」一名邏卒快步上前,躬身道:「當日的槳手及船工,除一人隨船去往洛陽外,其餘人等皆已擒拿。」

  「嗯,帶過來吧。」梁惟簡輕輕說道。

  其實,他有些於心不忍。

  跪倒在地的人幾乎都是他多年的老相識和忠心下屬。

  能隨行服侍高滔滔和趙煦的人,豈是一般內侍?

  唯有梁惟簡親自把關的,才放心用。

  這些人,十有八九何其無辜也。

  可梁惟簡沒辦法說情。

  陳衍更不會開口。

  只見陳衍這時冷笑道:「去洛陽?派人去洛陽查,將那人的家眷抓起來。」

  「此人嫌疑最大。」

  梁惟簡皺了皺眉,忽然覺得陳衍說的有道理。

  那眼前這些人是不是可以不必急著杖斃?

  「按陳御藥說的做。」他點了點頭。

  「是。」

  思慮間,又有邏卒將數十槳手及船工帶了過來,跪在人群最後面。

  陳衍看向梁惟簡,「梁兄,請下令吧。」

  「求梁大官饒命!」

  「我等冤枉!」

  「實在冤枉。」

  「梁押班,我們實在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往外說。」

  陳衍話音剛落,眾人便知大限已到,紛紛哭喊起來。

  梁惟簡咬著牙,遲遲說不出口「動手」二字。

  「梁兄!」陳衍上前催促,「還請速速下令,娘娘這會兒氣還未消。」

  「哎!罷了罷了。」梁惟簡一聲嘆氣,轉過身,不忍面對哭喊著的眾人,正要揮手下令。

  忽然間,背後傳來一聲,「梁公!」

  他疑惑間回頭,只見趙煦往這邊走來,眉頭皺著,「這是做什麼呢?這麼大陣仗?」

  未等梁惟簡回話,陳衍迅速翻了個無人察覺的白眼,再朝著趙煦行禮,悶聲道:「稟官家,奴等奉娘娘後之命,懲戒罪人。」

  「罪人?」趙煦看上去一臉疑惑,「何罪?怎麼懲戒?」

  「他們往外說了不該說的話。」陳衍雖躬著身子,卻是抬頭直直盯著趙煦,「唯有杖斃,方可以儆效尤。」

  「什麼話?」趙煦眼睛眯了眯,指著一幫哭天喊地叫冤的人問道:「人人皆有罪嗎?」

  「就算死罪,這裡是皇城,在此造殺孽,滋生怨氣,有違天和。」

  原本,梁惟簡的意思是將所有人拉到皇城外杖斃,但陳衍卻建議要在皇城內,一來做給新當值的人看,二來警告趙煦少動小心思。

  當然,陳衍只和梁惟簡說了第一點理由,第二點埋在了心裡。

  梁惟簡雖官職和資歷遠高於陳衍,也是陳衍恩人,但泄密之事,他首擔其責,所以他雖覺得有些不妥,最終還是同意了陳衍的建議。

  「官家,這些刁奴人人有罪,無孽無怨。」陳衍笑道:「即便有,娘娘乃女中堯舜,功德蓋世,一口氣也就吹沒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