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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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太皇太后高滔滔倚重的心腹宦官有三人。

  一乃四朝元老張茂則。

  張茂則兼延福宮使、寧國軍留後、入內都都知、勾當皇城司,是宦官之首和定海神針。

  二乃梁惟簡,為文思院使、嘉州刺史、入內押班。

  梁惟簡已經侍奉了高滔滔二十年,是高滔滔心腹中的心腹。

  而第三人,便是梁惟簡向高滔滔推薦的陳衍了。

  陳衍乃知御藥院和勾當內東門,地位頗高。

  尤其內東門司,乃入內省第一要害衙門,掌宮門出入核查、禁中財物出納、內外奏章中轉、宮禁糾察等。

  大臣們的密奏,高滔滔的政令大多經他和梁惟簡手傳遞。

  趙煦平時的一舉一動,陳衍一手掌握,視情況向高滔滔匯報。

  兩人加上張茂則,實際管著皇城內廷一應事務。

  梁惟簡是個很溫和的人,但他回到宮城後,憋了一肚子火。

  他很委屈。

  平日掌握趙煦一舉一動的人是陳衍,不是他梁惟簡。

  可偏偏今日游汴河,陳衍沒跟著去,以至於高滔滔把火都撒在了他梁惟簡身上。

  「陳衍!」他走進御藥院,一腳踹開一間屋子的門。

  「是誰!」

  屋裡一個面相陰柔的宦官怒而起身,抬頭見是梁惟簡,忙變了臉色,拱手行禮。

  「梁、梁兄、何事如此——」

  話沒說完,梁惟簡已經走到跟前,「好一個陳御藥,你可知罪!」

  「什麼?」陳衍愣在原地。

  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哼!」梁惟簡一甩袖袍,負手而立,斜睨著陳衍。

  「某不知何事,還請梁兄解惑。」一臉錯愕的陳衍連忙繞到梁惟簡面前,連連作揖。

  「你是怎麼當差的!」梁惟簡壓低著聲音,「今日在汴河上,官家當面和太皇太后論立後之事,官家的意思是,他要考校孟氏,你知道嗎?」

  「這——這」

  陳衍不免驚訝,「立孟氏之事,官家怎會——」

  「怎會知道是不?你問我怎會?」梁惟簡冷冷道。

  陳衍一時沉默,仔細想了想。

  於是,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意識到了有人透露了消息給趙煦。

  該死的小人!

  是誰呢?

  他管著御藥院和內東門司,也在福寧殿裡安插了眼線。

  趙煦身邊發生的事,他比誰都應該清楚。

  可偏偏出了這檔子事,他毫無察覺。

  「梁兄,我——」

  「別跟我解釋。」

  梁惟簡拂袖坐下,「今日在汴河上,官家把娘娘氣了個夠,連帶著我也挨了排頭。你倒好,沒跟船出去,躲了個乾淨。」

  陳衍連忙再彎腰,「是我該死,梁兄息怒,我等會就去向娘娘請罪。」

  「先辦事再賠罪也不遲。」梁惟簡緩緩握指成拳,「查吧,娘娘的意思很明白,要快,要全,查出該死之賊。」

  「明白。」陳衍低頭應道。

  「還愣著做什麼?」梁惟簡站起來往外走,「好日子過久了,還是活動活動筋骨為妙。」

  說完,人已經出了門。

  陳衍呆呆望著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在御藥院和內東門管事這幾年,把趙煦看得死死的。

  趙煦見什麼人,讀什麼書,吃什麼藥,連夜裡翻了幾回身,他都很快知道,隨時可報給高滔滔。

  官家哪裡得來的消息?

  立孟氏為後之事,甚少為人知。

  哪個偷聽牆角的賊子告知了官家?

  他想了想,喊來了幾個得力手下。

  「去,把近一月福寧殿的當值名冊全抄一份過來。」

  「官家病中出入的所有人,不管是送藥的、送飯的、掃地的,統統列個名單。」


  「講讀官那邊也查,看看誰單獨待過、待了多久。」

  「誰要是誤了事,拿命來抵。」

  幾言落下,宮城裡頓時雞飛狗跳。

  消息傳得很快,畢竟宮裡從來不缺長耳朵的人。

  福寧殿裡,趙煦並沒有歇息,正在翻開一冊經義。

  門窗半開,春風送進來壓低了的嗓音,還有腳步匆匆來往的響動。

  查吧。

  查得越凶越好。

  最好把人都換了。

  立孟氏為後這件事,根本就沒人向自己透露過分毫,陳衍能查出來什麼呢?

  趙煦翻了一頁書,心裡冷笑不止。

  他在高滔滔面前說的那些話,根本不需要誰教。

  那些信息,前身的趙煦其實也都看在眼裡。

  只要有心,拼一拼就知道了。

  可高滔滔不信。

  高滔滔寧可相信有人在暗中唆使,也不願承認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皇帝真的開了竅。

  越查越會鬧出動靜,動靜越大,他就能藉機把船上的事找人泄露出去,加把火。

  一旦風聲漏出去,有心的大臣就越會嗅到味道,必然生事。

  下不了棋,就把棋盤掀了最好。

  到那時候,高滔滔比他更頭疼。

  如今和囚徒無異,鬧的再厲害,情況也並不會更糟。

  趙煦繼續翻書。

  郝隨在旁邊站著,很是擔憂,卻一句多餘話都不敢說。

  他搞不懂為什麼今天宮城裡亂成這樣。

  作為趙煦屈指可數值得信任的人,郝隨過的比趙煦更要小心翼翼萬分。

  畢竟,趙煦是皇帝,犯了錯最多被高滔滔責備。

  而郝隨不過一小小宦官,犯錯可是會掉腦袋的。

  在遍布耳目的福寧殿裡,郝隨很多時候都像個啞巴。

  ……

  夕陽西下後,趙煦從福寧殿出發,在陳衍的陪同下,穿過內東門,往壽康殿去。

  除非生病的日子,其餘時候他每日需到太皇太后、太后、太妃處晨省昏定。

  壽康殿燈火通明,門口站著兩排內侍。

  趙煦到了門前,陳衍先一步進去通報。

  片刻後,裡面傳來一聲「讓他進來」。

  趙煦整了整衣襟,走進殿內。

  汴京的春夜,天氣還是有點涼。

  高滔滔坐在暖閣里,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手邊放著一摞奏札。

  白日裡那場爭論像是沒發生過一樣,她正低頭翻看一份文書。

  趙煦行了大禮,「孫兒給娘娘請安。」

  高滔滔目不斜視,翻完手裡那頁紙,才慢慢放下,抬起頭平靜看著趙煦,「坐吧。」

  趙煦謝過,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

  「娘娘在看札子?」

  「蜀中的帳。」高滔滔隨口答了一句,沒有展開。

  「孫兒幫娘娘研墨?」

  「不必。」

  一陣沉默。

  趙煦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試探。

  「娘娘,今日孫兒在船上多嘴,回來一直不安。」

  高滔滔終於正眼瞧他,冷笑一聲,「該不安。」

  見此,趙煦低頭,「孫兒回來後反覆想,諸事確實應當聽娘娘安排。今日船上之語,若娘娘覺得不合適,便當孫兒沒說。」

  高滔滔靠回椅背,輕嗤一聲。

  態度不言自明。

  白天看似鬆了口,晚上就收回去了,這並不意外。

  她說「回宮再議」,實際就是拒絕了。

  她不可能真讓趙煦插手選後。

  對此,趙煦並不失望。

  那不過是他射出的第一箭。

  「你知道就好,下不為例。」高滔滔淡淡道。


  趙煦恭敬垂首,正要再說些什麼,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向娘娘到——」

  趙煦微微一愣。

  向太后來了?

  他轉頭看向殿門,陳衍已經殷勤地迎了上去。

  向太后是神宗之皇后,趙煦的嫡母。

  高滔滔垂簾聽政後,向太后一直安分守己,不爭不搶,在深宮裡過著清淨日子。

  平日鮮少在這個時辰來壽康殿。

  偏偏今天來了。

  趙煦不信這是湊巧。

  向太后走進暖閣,先給高滔滔行了禮,又轉頭看到趙煦。

  「官家也在?」

  語氣很自然,好像真不知道趙煦來了。

  趙煦站起來,「娘娘好。」

  向太后在高滔滔右側坐下,笑著打量趙煦,「官家瞧著氣色不錯。」

  「多謝娘娘掛念。」趙煦朝著向太后拜了拜。

  「下午聽宮人閒聊說,官家在船上和太母聊了許久。」向太后隨意說道。

  趙煦想笑。

  向太后顯然意有所指,說的就是立後的事。

  什麼宮人閒聊?

  哪個宮人敢傳?

  明明高滔滔下了封口令,誰敢這個時候多嘴。

  所以只能是高滔滔主動讓向氏知道,也讓她此刻來施壓。

  「聊了些宮中禮儀的事。」趙煦按著白天高滔滔定好的口徑答。

  「哦,容吾多嘴幾句。」向太后點點頭,「官家大病初癒,還是不要多外出走動為好,養龍體為上。國事有娘娘和宰執們擔著,不必多慮。」

  「應近賢臣、遠小人。」

  「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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