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孫兒只要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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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河上,春風輕輕吹著,明媚無比。

  船內,本在春遊賞景的人已沒了任何心情。

  高滔滔久久沒有開口。

  趙煦仍跪在案前,雙手按在膝上,身子壓得很低。

  火已經燒起來了,高滔滔聽的懂。

  船艙外,梁惟簡站得腿都僵了,偏偏不敢動分毫。

  六七年了,官家何曾和太皇太后鬧到這般模樣?

  是哪個該死的逆臣賊子暗地裡唆使了官家?

  這一刻,作為被高滔滔安插在趙煦身邊,世人皆知的眼線,梁惟簡覺得自己很失責失察。

  他打定主意要儘快向太皇太后認罪求罰。

  幾個隨侍內侍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這時候恨不得自己是個瞎子和聾子。

  過了好一會兒,高滔滔才慢慢開口,「起來吧。」

  趙煦起身,仍舊低著頭。

  高滔滔盯著他,「方才那些話,若叫外臣聽見,官家可知會鬧成什麼樣?」

  「孫兒知錯。」

  「錯在哪?」

  「錯在不該讓娘娘動怒。」

  高滔滔哼了一聲。

  這話聽著乖,可也滑。

  「官家不是要問皇后之事嗎?吾今日便問你一句。」

  趙煦終於抬起頭,「請娘娘明言。」

  高滔滔一字一句地開口:「官家想如何試?如方才所言嗎?」

  簾外幾個人心頭一跳。

  太皇太后竟然鬆口了?

  趙煦卻沒有急著接。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顯得早就備好了刀。

  「謝娘娘!方才乃隨意所言,容孫兒再想想。」他停了片刻,才沉吟道:「孫兒不敢要見面。」

  高滔滔臉色稍緩,「為何?」

  趙煦繼續道:「不敢壞禮法。」

  「那你意欲何為?」

  趙煦十分恭順,不緊不慢道:「孫兒以為,可由尚宮局出面,問孟氏幾句中宮禮法。不是考她才學,只看她是否懂分寸。」

  「還可讓她抄一頁《女誡》或《論語》,娘娘看字,孫兒也看字。字不定人,卻能看出急躁與否。」

  高滔滔抬了抬眉,「官家還會相字了?」

  「孫兒不會,所以才說娘娘看,孫兒只是跟著學。」

  高滔滔眉頭依然皺著。

  小皇帝的話總是說的好聽,可意思並不是字面的意思。

  趙煦接著往下說:「若娘娘還在幾家之間斟酌,可讓幾位待選女子各答一句。」

  「答什麼?」

  「若宮中賞罰不明,當先理何事。」

  高滔滔若有所思。

  這題聽著像問內廷,實則問的是手段。

  先理人,先理帳,先理規矩,答案不同,性子也不同。

  她看著趙煦,第一次有些拿不準這個孫兒。

  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有神宗之姿。

  這讓她生氣的同時,也倒有一點欣慰。

  江山交到這樣的人身上,倒也對得起列祖列宗。

  至於他今日言語中的種種冒犯,倒也算不上什麼了。

  誰家天子沒有脾氣?

  天子就該有天子的威儀。

  「官家考慮倒是周全。」心情複雜的高滔滔半真半假誇了一句。

  沒料到,趙煦立刻說道:「孫兒只是怕。」

  又怕?

  高滔滔聽見這個字便煩。

  小皇帝今天說了幾次「怕」了?

  「你到底怕什麼?」

  「孫兒一直怕。」趙煦解釋道:「怕娘娘替孫兒選了最端莊的人,進宮後卻被瑣事磨壞。到那時,娘娘難受,孫兒也無顏見她。」

  「官家。」高滔滔深吸一口氣,索性直接問道:「到底想要什麼?」


  她不想再聽到趙煦一口一個怕,真正的心思就是藏著掖著不說。

  雖然她知道趙煦的心思是什麼。

  她真的煩了。

  趙煦見高滔滔直接明著問,心裡會心一笑。

  急了是吧?

  「孫兒只要一盞燈。」趙煦雙手垂在身側。

  簾外,梁惟簡聽得頭皮發緊。

  小皇帝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了。

  「好一個燈。」高滔滔眯起眼問,「不知官家要燈,是想照皇后,還是想照吾身邊的人?」

  「只照娘娘。」趙煦再次跪下,「燈在娘娘手裡,孫兒只求能看見。」

  不奪燈,只求看見。

  可看見本身,就是要進門。

  高滔滔在宮裡坐了這麼多年,怎會聽不明白?

  對她來說,遲早要還政於趙煦,按照禮法來說,皇帝成婚就意味著成年。

  這是迫在眉睫,是她一直在考慮的事,她也不是很牴觸這件事。

  但是,她現在很不高興。

  她可以還政,但不能是皇帝自己提出來。

  這像什麼?

  她乾的不好嗎?

  莫非皇帝對自己有怨言?

  高滔滔大有深意地看著趙煦,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很久。

  梁惟簡隔著簾縫看到,想要進來添茶,卻怎麼也挪不動腳步。

  他不敢進去。

  「官家今日長進不少。」

  「是娘娘教得好。」

  「少拿這些話哄吾。」高滔滔把茶盞放下,「立後之事,回宮再議。」

  「可好?」

  趙煦應下,「全憑娘娘做主。」

  他通過立皇后之事進行試探,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面對試探,高滔滔沒有大發雷霆,沒有嚴厲駁回。

  意味著已經有了效果。

  門已開,那這第一步棋,算是走對了。

  「好,起來吧。」

  「謝娘娘。」

  趙煦緩緩站起身後,高滔滔朝外喚了一聲,「梁惟簡。」

  梁惟簡立刻進來跪下。

  「傳話下去,今日官家與老身談的是宮中禮儀。旁的,一個字也不許多。」

  「奴遵旨。」

  「若有人舌頭長,就讓他這輩子都用不著舌頭。」

  梁惟簡使勁點頭,「奴明白。」

  「好了,回宮,老身累了。」

  「是。」梁惟簡立刻起身,「奴這就去安排。」

  趙煦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他不覺得這場對話能被遮住。

  哪怕這些人再嚴守口風,半字不漏。

  ......

  船靠岸時,岸邊早有步輦等著。

  趙煦主動和梁惟簡一起扶高滔滔下船。

  高滔滔沒有拒絕,只是在落地時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官家病剛好,回去好好歇著。」

  「是,娘娘也早些歇息。」

  高滔滔看了他一眼,轉身上輦。

  趙煦也跟著上了自己的輦。

  浩浩蕩蕩的步輦就此往皇宮趕去。

  行到半路,高滔滔忽然讓儀仗停在一處偏道。

  左右宮人立刻識趣退開,稍遠處跟著的趙煦儀仗也被迫停了下來。

  眼見四周無人,梁惟簡不等高滔滔多說,便主動跪在輦側。

  「娘娘,老奴知罪。」

  「梁惟簡。」

  「奴婢在。」

  「近兩個月,官家身邊可添過新人?」

  梁惟簡心裡咯噔一下,回想了一下說道:「回娘娘,按陳衍昨日所奏,內侍、宮人名冊未有大動。只是病中調過兩名粗使小黃門,另有御藥院的人進出多些。」


  「講讀官呢?」

  「官家病前照常聽講,病後停了。」

  高滔滔點點頭,臉色並不好看。

  梁惟簡一想到剛才的場景,仍心有餘悸,「娘娘,奴這就去查。」

  「讓陳衍查吧,畢竟他貼身服侍著官家。」

  高滔滔敲著扶手,「告訴他,講讀官,御藥院,內侍省,尚宮局,殿內灑掃的宮人,全查。」

  梁惟簡伏低身子,「是。」

  「尤其查有沒有人遞話,遞紙,遞物。」

  「奴婢明白。」

  高滔滔又補了一句,「舊黨也好,新黨也罷,誰把手伸到官家身邊,吾都要知道。」

  「吾並不擔心還政於官家,吾可以給他,但他怎能主動向我要?」

  梁惟簡沒敢接話,也不敢多問,只是深深一拜。

  高滔滔靠回輦中。

  她今日沒有把趙煦壓回去。

  很不舒坦。

  雖然小皇帝起了爭權的心思,挑戰她的威權,怎麼看都令人不爽。

  可長遠來看,好像也是好事。

  唯唯諾諾的天子怎麼坐穩大宋江山?

  小皇帝雖伸手爭權,但舉止並不過分。

  她不擔心也並不懼怕。

  一切都還在掌控中。

  只是,她很介意趙煦說話時的拿捏,這哪裡是十四五歲的少年所有的分寸感?

  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病了一場之後,忽然懂得用台諫壓她,用流言壓她,用中宮安危來壓她,還套上恪守祖制、仁明孝義的虎皮。

  沒人教?

  她不信。

  背後一定有人唆使!

  她是老了,有些人按耐不住,蠢蠢欲動了。

  可她還沒死,身體還很好。

  「梁惟簡。」

  「奴在。」

  「還有一事,你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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